李美兰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她站在陆氏集团大楼的天台边缘,身后是百米高空,身前是三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分裂体”,眼神清明,但冰冷得像手术刀。他们手里的枪没有对准她,而是对准她怀中死死抱着的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是所有真相的备份:沈清辞的研究资料、火灾现场的新证据、沈家与“永恒之环”的交易记录、还有林自遥刚刚授权公开的“母亲”与收割舰队数据。她本该在半小时前抵达新闻发布会现场,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但她被截住了。
“沈太太,箱子给我们,你可以走。”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陆先生说了,这是最后的情面。毕竟……您曾经是他的嫂子。”
陆先生。陆枭。
李美兰抱紧箱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我拒绝呢?”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沈建军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额头有血迹。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影,背对镜头,但李美兰认得那件灰色风衣。
陆枭。
“你丈夫还活着。”男人的声音依然平稳,“陆先生很仁慈,给了你们一家团聚的机会。交出箱子,你们夫妻都可以平安离开上海,去任何想去的国家,过完余生。”
“那沈明呢?”李美兰嘶声问,“我儿子在哪?”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沈明少爷……有他自己的选择。”
话音刚落,天台入口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沈明,或者说,看起来是沈明。他穿着整洁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母亲。”他开口,声音是沈明的,语调却是……别人的,“把箱子给他们吧。这是为了你好。”
李美兰的心碎了。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没有灵魂的眼睛,知道沈明最后的意识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是“永恒之环”植入的某种程序,或者是……陆枭的意识分身。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颤抖着问。
“我们给了他新生。”沈明——或者说,操控沈明的存在——微笑着说,“摆脱了软弱的感情,摆脱了无用的道德,他现在是……完美的工具。就像他父亲三十年前那样。”
三十年前。沈建军被植入芯片,成为傀儡。
历史重演,更彻底,更残忍。
李美兰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她能听到风声呼啸,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交出箱子,她和沈建军能活,但真相会被掩埋,“母亲”的秘密会继续被“永恒之环”利用,林自遥和所有在战斗的人会孤军奋战。
不交箱子,她和沈建军会死,沈明会永远沦为傀儡,但真相……至少有一线机会被公之于众。
她想起沈清辞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林自遥说“婶婶,帮我最后一次”时的信任。
她睁开眼。
然后,做出了选择。
她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们露出满意的表情。为首那人上前弯腰,伸手去拿箱子。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箱子的瞬间——
李美兰突然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支钢笔,不是普通的笔,笔尖闪着蓝光。她按下按钮,笔尖射出一道高频脉冲,不是攻击人,是攻击箱子。
箱子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所有数据——不是实体文件,是存储在加密固态硬盘里的所有数字资料——开始通过隐藏的卫星模块,以最高优先级向全球三千个预设节点发送。
自杀式传输。一旦启动,无法停止,无法拦截。
“你——”男人脸色大变,举枪。
但已经晚了。传输进度条在天台边缘一个小型显示屏上飞速跳动:10%...30%...50%...
“杀了她!”沈明——那个操控者——尖声下令。
枪声响起。
但子弹没有击中李美兰。
因为在枪响的同一瞬间,整个天台突然被银色的光芒笼罩。不是灯光,不是反射,是从虚空中渗出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光。光芒形成屏障,子弹撞在上面,溅起涟漪,然后无力坠落。
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风停了,云停了,连心跳似乎都停了。
时间本身,在这一小块空间里,被强行凝固。
只有意识还在流动。
李美兰感到自己的思维被拉入某个地方——不是现实,不是梦境,是一个……纯白无暇的空间。她站在一片虚无中,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煜。
不,不是沈煜。至少不是完整的沈煜。他的身体半透明,边缘在微微发光,像即将消散的雾气。但他的眼神清晰,温柔,充满悲伤。
“妈。”他轻声说。
李美兰的眼泪再次涌出:“小煜……真的是你?”
“是我。”沈煜微笑,“或者说,是‘我’最后的碎片。我的意识大部分还在‘星钥’里,但为了救你,我强行分离了这一部分出来。”
“你怎么……”
“因为你是我的母亲。”沈煜走近,伸出手——他的手穿过李美兰的肩膀,无法触碰,只有意识的触感,“无论我这具身体是怎么来的,无论我的基因被复制了多少次,你养育过我,爱过我,我就是你的儿子。”
李美兰泣不成声。
“听着,妈,时间不多。”沈煜的表情严肃起来,“陆枭已经疯了。他不只是想控制‘母亲’,他想……吞噬她。用他进化过的意识,取代‘母亲’成为新的神。为此,他需要三个关键:第一,完整的介质权限;第二,月球主控核心的密码;第三……一个祭品。”
他看向凝固时空外,那个被操控的沈明:“沈明的身体,就是祭品。陆枭要用他的生命能量,强行打开与‘母亲’的最终连接通道。”
“阻止他……”李美兰抓住沈煜的手臂——虽然抓不住,“求你,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沈煜苦笑,“我的意识太弱了,只能暂时凝固这片时空。三分钟后,效果就会消失。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杀你,拿走箱子——虽然数据已经传出去了,但他们会销毁备份,否认一切。”
他顿了顿:“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我和陆枭……彻底绑定。”
李美兰瞪大眼睛:“不行!你会被他完全控制!你会消失的!”
“但你可以活下来。”沈煜说,“而且沈建军也可以。我用绑定作为交换条件,陆枭会放了你们。他现在需要我——我的意识结构与‘母亲’的兼容性最高,是他吞噬计划的最佳桥梁。有了我,他可以省去很多步骤,直接开始最终阶段。”
“那林自遥呢?地球呢?月球呢?”
“我会争取时间。”沈煜的眼神变得深邃,“绑定不是完全屈服,是……合作。我会在意识深处留下后门,在关键时刻反噬。但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而你和沈建军活着,能为林自遥争取更多资源和支持。”
白空间开始震动,边缘出现裂痕。
“时间到了。”沈煜说,“妈,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三十年前,你救了我——虽然救的只是一个克隆体。现在,让我救你一次。”
他后退一步,身体开始消散成光点。
“告诉林自遥,”他最后说,“‘母亲’真正渴望的不是吞噬,是……被理解。如果她能理解这一点,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小煜——”
光点彻底消散。
时间重新流动。
子弹继续飞向李美兰,但在击中她之前,被另一股力量弹开——不是银色屏障,是纯粹的意识冲击。三个黑衣男人同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跪倒在地。
沈明——那个操控者——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先是空洞,然后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挣扎神色,一会儿是沈明本人的痛苦,一会儿是操控者的愤怒,最后定格在……某种诡异的平静。
“有趣。”他开口,声音变了,变成了陆枭本人的声音,通过沈明的声带发出,“沈煜居然愿意为了你,主动提出绑定。我小看他了。”
李美兰死死盯着他:“你答应他了?”
“当然。”陆枭——操控沈明——微笑,“一个自愿的介质,比强行控制的效果好十倍。而且他确实聪明,知道用这个条件换你们夫妻的命,还要求保留部分意识自主权……虽然那部分自主权,我会慢慢侵蚀掉就是了。”
他挥挥手。天台的入口再次打开,两个“分裂体”架着虚弱的沈建军走出来。沈建军看到李美兰,眼神一松,然后看到沈明,脸色惨白。
“放他们走。”陆枭说,“箱子也给他们——反正数据已经传出去了,毁掉备份没意义了。而且,让全世界知道一部分真相,或许更有趣。恐慌的人类,更容易被控制。”
李美兰冲过去扶住沈建军。他看着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但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爱。
“走吧。”陆枭背过身去,“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李美兰扶着沈建军,拿起地上的箱子——虽然已经空了,但她需要掩饰里面的传输装置。他们踉跄着走向天台出口。
在门关上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明——或者说,陆枭操控的沈明——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们,望向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而在他身后的虚空中,隐约能看到一个银色的、正在成形的轮廓。
那是沈煜的意识体,正在与陆枭的意识触须缓慢缠绕,像两条毒蛇彼此吞噬。
绑定已经开始。
同一时间,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顶层。
“园丁二世”的上海分身站在金属台前,突然身体一震。他捂住额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是意识层面的——他感觉到,自己对“星钥”的部分控制权,正在被强行剥离。
不是林自遥干的。
是陆枭。
通过沈煜这个新介质,陆枭的意识正在接入整个“星钥”网络,开始挤压“园丁二世”的权限。
“不——”他咆哮,“这是我的!我准备了三十年!你不能——”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金属台内部的光海,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冰冷、威严、不容置疑:
“你失败了,汉斯。或者说……我失败的复制品。”
“园丁二世”跪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他的意识在被读取,在被吞噬。陆枭通过沈煜的连接,反向入侵了他的大脑。
“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那个声音带着嘲讽,“哦,试图提前激活仪式?愚蠢。没有月球核心的授权,地球子节点的强行激活只会导致局部崩溃。不过……这个核聚变能量源,倒是有用。”
“园丁二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关于北京分身的计划,关于中科院核聚变堆的操控密码,关于苏黎世分身的逃跑路线……
全部被夺走。
“你可以退场了。”陆枭的声音最后说,“你的身体,我会好好利用的。”
“园丁二世”的眼睛翻白,意识彻底消散。
他的身体还跪在那里,但内部已经空了。几秒后,眼睛重新睁开——眼神变了,变成了陆枭的另一种分身。
现在,陆枭同时操控着:沈明的身体(主意识),上海分身的身体(新载体),还有……正在与沈煜绑定的意识体。
三位一体。
真正的神,正在降临。
而远在“星钥”内部的意识空间。
沈清辞、陆止、还有沈煜的大部分意识,同时感到了异变。
银色光海开始沸腾,但不是“母亲”的波动,是某种外来的、充满侵略性的黑暗能量,正在从外部强行注入。
“那是什么?”陆止护在沈清辞身前。
沈清辞脸色苍白:“是……陆枭。他通过某种方式,直接连接进来了。而且他带来的不是普通意识,是……经过强化的、充满贪婪和权力的黑暗频率。”
沈煜的主体意识漂浮在他们旁边,突然睁开眼睛——不是温柔,是痛苦和挣扎。
“他绑定了我的碎片……”他嘶声说,“通过那个连接,他正在入侵整个网络。我的意识……在被污染……”
他能感觉到,自己留在外界的那部分意识碎片,正在与陆枭深度融合。那种感觉像被投入岩浆,每一寸意识都在被灼烧、被扭曲、被重新塑造成陆枭想要的形状。
但他在抵抗。
用尽全部意志,在意识的底层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干净的角落。那里储存着他最珍贵的记忆:李美兰给他过生日的笑容,沈建军教他下棋的耐心,还有……林自遥叫他“哥哥”时,那一瞬间的温暖。
那个角落,是后门,是希望,是未来反噬的可能。
但前提是,他能撑到那时候。
“母亲呢?”陆止突然问,“她应该能感觉到入侵……”
话音未落,整个意识空间突然震动。
不是“母亲”的愤怒。
是……她的恐惧。
银色光海深处,那个庞大的意识体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形态——一个美丽的银色存在,蜷缩着,颤抖着,像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她害怕陆枭。
害怕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占有欲。
“她害怕了……”沈清辞震惊地说,“三十八亿年来,她第一次感到恐惧……因为有人想真正地、彻底地占有她,而不是理解她。”
沈煜看向“母亲”,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枭想吞噬她,不只是为了力量。”他低声说,“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他才是那个最饥饿、最孤独的存在。‘母亲’至少知道自己饿,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陆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只知道要更多、更多、更多。”
黑暗能量越来越浓,开始侵蚀银色光海。
陆止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挤压:“我们得做点什么!”
“等林自遥。”沈清辞咬牙,“她正在来的路上。我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靠近,带着……某种温暖的东西。”
“什么温暖的东西?”
沈清辞闭上眼睛,感知着从现实世界传来的微弱波动:“是……爱。不是浪漫的爱,是更宏大的,对人类、对世界、对所有生命的热爱。还有希望,坚定的、愚蠢的、不可战胜的希望。”
她睁开眼睛,眼神明亮:
“那是‘母亲’从未感受过的情感。”
“也是陆枭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现实世界,北京。
林自遥刚刚在中科院人员的陪同下进入核聚变实验室。她还没来得及查看堆芯状况,就突然捂住胸口,单膝跪地。
“林小姐!”工作人员惊呼。
“我没事……”林自遥咬牙,脸色苍白,“只是……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牺牲。”她低声说,“有人在为了救所爱之人,把自己卖给魔鬼。”
她抬起头,看向上海的方向。
虽然相隔千里,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沈煜的意识在痛苦中挣扎,在黑暗中点亮微弱的灯火。
还有陆枭……那个曾经隐藏在幕后,现在终于走到台前的终极敌人。
“加快速度。”她站起来,“我必须立刻控制这个核聚变堆。然后……”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
“去月球。”
“去结束这一切。”
而在上海某处,安全屋里。
李美兰和沈建军坐在地上,相拥而泣。他们活下来了,但失去了儿子——两次。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全球新闻推送。她发送的数据已经开始发酵:
“……沈氏集团被曝参与人体实验……”
“……‘永恒之环’秘密组织存在证据确凿……”
“……全球多国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真相正在撕裂世界。
而李美兰只知道一件事:
沈煜用自己,换了他们的命。
而那个孩子,现在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战斗。
她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拨通林自遥的号码。
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小煜让我告诉你——‘母亲’渴望被理解。”
“而陆枭……他渴望的,是成为新的神。”
“别让他得逞。”
电话挂断。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那夜色深处,一轮满月高悬。
月面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宁静海基地的主控“星钥”,突然开始加速脉动。
像是在迎接什么。
或者是在……预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