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京郊废车场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锈蚀的车架堆积成山,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风吹过空洞的车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林自遥的车停在废车场入口外五百米的路边。她没有进去——至少现在没有。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显示着废车场内部的实时情况:十六个隐蔽摄像头覆盖了每个角落,热成像仪扫描着生命体征,无人机在夜空中无声盘旋。
陆止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另一块屏幕——那是废车场周边三公里的道路监控。任何车辆、行人的异动,都会触发警报。
“沈煜的车二十分钟前到了。”林自遥低声说,“停在废车场东侧,人没下车,在等。”
“陆枭呢?”
“还没出现。”林自遥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五分,“但吴文的定位显示,他一个小时前离开了藏身处,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距离约定的三点,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陆枭在拖延。或者,他在等什么。
凌晨四点十分,林自遥的手机响了。是沈煜。
“林自遥,你在耍我?”沈煜的声音压抑着怒气,“说好三点,现在几点了?陆枭人呢?”
“我也在等。”林自遥平静地说,“耐心点,沈煜。你等了二十四年才等到真相,不差这几十分钟。”
“我没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戏!”沈煜低吼,“我给你十分钟,如果陆枭还不出现,我就走。至于陆止的秘密……”
他故意停顿,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林自遥看着监控画面里沈煜那辆车——车窗紧闭,但热成像显示里面有两个人。沈煜,还有一个……体型壮硕,应该是保镖或者打手。
“你带了人。”她说,“这违反了我们‘单独见面’的约定。”
“你也带了。”沈煜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废车场周围至少埋伏了二十个人。林自遥,我们都不是傻子。”
确实。
林自遥不再掩饰:“好,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里有陆止的医疗记录,我手里有你父亲中毒的真相,还有沈家偷税漏税的证据。我们交换,然后各走各路。”
“交换?”沈煜像是听到了笑话,“林自遥,我要的不只是交换。我要你跪下,给我父亲道歉!我要你公开承认,是你害了沈家!我要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监控画面里,沈煜那辆车的车门突然开了。
但不是沈煜自己开的。
是那个保镖,强行把沈煜从车里拖了出来。动作粗暴,沈煜在挣扎,但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
林自遥和陆止同时坐直了身体。
“出事了。”陆止按下通讯器,“所有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出现异常……”
话没说完,监控画面突然全部黑屏。
不是信号中断——是摄像头被物理破坏了。最后一个画面捕捉到的是:几个黑影从废车场深处的阴影里窜出来,动作快得像鬼魅。
“撤退。”林自遥果断下令,“这不是陆枭的风格。他从来不用暴力手段,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现场。”陆止接话,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子掉头,“这是个陷阱。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沈煜。”
车子疾驰离开。后视镜里,废车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消音器处理过的枪声。
林自遥拨通警方指挥中心的电话:“张警官,废车场发生暴力事件,请求支援。”
“收到。特警已经出动,三分钟后到达。”
三分钟,够死很多人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林自遥和陆止回到市区,直接去了警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特警传回的实时画面让人心惊:废车场东侧,沈煜那辆车已经被烧成了空壳。地上有拖拽的血迹,延伸向废车场深处。
“找到两个人。”通讯器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一个重伤,昏迷;另一个……确认死亡。”
“身份?”
“重伤的是沈煜,子弹擦过肺部,失血过多。死亡的是他的保镖,头部中枪,当场毙命。”
林自遥闭上眼睛。
陆枭不是要见沈煜,是要杀他。
杀人灭口,同时嫁祸给她——如果她今晚去了废车场,现在躺在停尸间的可能就是她,而沈煜的死就会成为她“杀人灭口”的证据。
够狠。
“现场还发现了一样东西。”特警队长说,“一部手机,扔在血迹旁边。技术组正在提取数据。”
手机。沈煜的手机。
里面一定有陆止的医疗记录。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自遥坐在警局的休息室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陆止在隔壁和技术组一起分析手机数据。
门开了,张警官走进来,脸色凝重。
“手机解密了。”他把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林自遥面前,“里面确实有陆止先生的医疗记录,但不止这些。”
屏幕上是文件列表:
《陆止-实验性治疗记录》
《记忆移植技术原理及风险》
《神经崩溃诱发方案》
《目标:林自遥-心理分析报告》
林自遥点开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心理分析报告,撰写者是“dr. chen”——那个三年前为陆止做治疗的医生。报告分析了林自遥的性格、行为模式、弱点,甚至预测了她对各种情况的反应。
结论是:“目标具有极强的复仇心理和掌控欲,但对陆止有超乎寻常的保护欲。可利用陆止的弱点作为控制杠杆。”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如遇反抗,可启动‘崩溃方案’——在目标面前摧毁陆止,使其精神崩溃,便于操控。”
字迹潦草,但林自遥认得出来。
是陆枭的字。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原来从一开始,陆枭就知道陆止的弱点。他知道怎么摧毁陆止,也知道怎么用这个摧毁她。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精神猎杀。
“另外,”张警官继续说,“我们在沈煜手机里发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也就是他去废车场之前。”
信息内容很简单:
“杀沈煜,嫁祸林。取证据,换自由。——陆”
发件人号码是虚拟的,但追踪到最后,信号源在缅甸。
陆枭人在缅甸,却能在京市遥控杀人。
他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沈煜现在怎么样?”林自遥问。
“在IcU,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即使救过来,也可能有永久性后遗症——那一枪伤到了脊柱神经。”
所以沈煜废了。
无论生死,他都已经失去了威胁的价值。
“陆枭为什么要杀沈煜?”张警官不解,“沈煜不是他的棋子吗?”
“因为沈煜知道的太多了。”林自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知道陆止的秘密,知道陆枭在国内的部分网络,还知道……沈建国中毒的真相。陆枭不能留他。”
窗外,天亮了。城市开始苏醒,早班车在路上行驶,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边缘,发生了一场谋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警官问,“陆枭在境外,我们很难抓他。”
“他很快会回来。”林自遥转身,眼神冰冷,“因为他的目标是我,是陆止。只要我们还活着,他就不会罢休。”
话音刚落,陆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查到陆枭的下一步计划了。”他把文件递给林自遥,“不是通过沈煜手机查的,是通过那个医生的关系网。”
文件标题是:《全球人工智能与伦理峰会-邀请名单》。
林自遥快速浏览。这是一个即将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的国际峰会,参会者包括各国政要、科技巨头、顶尖学者。而邀请名单上,赫然有她的名字。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邀请?”
“昨天下午才发出的,直接发到了公司邮箱,但被周悦归类到‘垃圾邮件’了。”陆止说,“我让技术团队筛查了所有往来邮件,才找到这个。”
林自遥翻到邀请函的发送方:峰会组委会,主席是……dr. chen。
那个医生。
“这是个陷阱。”她说,“陆枭想把我引到瑞士。”
“而且是公开、合法的场合。”陆止点头,“在那种级别的峰会上,他不能动粗,但可以用更‘文明’的方式对付你——比如,当众揭露陆止的秘密,或者用某些‘科学证据’证明你的‘精神问题’。”
高端猎杀,用文明的方式。
“我可以不去。”
“但如果你不去,”陆止苦笑,“他会通过其他渠道散布消息,说你‘心虚’‘不敢面对国际学术界’。到时候,舆论会再次反转。而且——”
他顿了顿:“邀请函里提到,峰会将讨论‘记忆移植技术的伦理边界’。陆枭很可能已经控制了那个dr. chen,准备在峰会上公开陆止的病例,作为‘反面教材’。”
一石二鸟。
既毁了陆止,又打击了林自遥。
而且是在国际舞台上,影响更大,后果更严重。
林自遥看着邀请函,忽然笑了。
“好啊,我去。”
“自遥……”
“他不是想玩高端的吗?”林自遥眼神锐利,“我陪他玩。而且,我要玩得比他更大。”
她看向张警官:“张警官,我需要你们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让外界相信,沈煜已经死了。”林自遥说,“封锁消息,对外宣布‘沈煜在废车场斗殴中身亡’。同时,把沈煜‘死亡’的消息,通过吴文,传给陆枭。”
张警官皱眉:“为什么?”
“第一,让陆枭以为灭口成功,放松警惕。第二,”林自遥微笑,“给沈煜一个机会——如果他愿意合作,指认陆枭,我们可以给他新身份,让他活着。但如果他继续耍花样……”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第三,”陆止接话,“陆枭一旦相信沈煜死了,就会启动下一步计划——也就是这个峰会。到时候,我们就能预判他的行动,提前布置。”
张警官想了想,点头:“可以。但需要上级批准。”
“那就尽快。”林自遥看了眼时间,“峰会在一周后,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上午九点,沈煜“死亡”的消息开始在网上流传。
警方发了简短通报:“今日凌晨,京郊废车场发生斗殴事件,造成一死一伤。死者沈某(男,28岁),伤者正在抢救。案件正在调查中。”
通报很模糊,但媒体很快扒出了“沈某”就是沈煜。加上之前沈煜录视频控诉林自遥的事,舆论立刻炸了:
“沈煜死了?真的假的?”
“死得好!这种败类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会不会是林自遥……”
“警方通报说是斗殴,没说是谋杀。别乱猜。”
“但时间太巧了吧?昨天沈煜刚发视频,今天就死了?”
水军又开始出动,这次带的节奏是:“林自遥杀人灭口!”
但这次,林自遥没有反击。
她沉默了一整天。公司没去,电话不接,连周悦都联系不上她。
这让外界更加猜疑。
下午三点,陆氏集团突然发布公告:“陆止先生因健康原因,暂时卸任集团所有职务,由副董事长代理。”
又是一颗重磅炸弹。
陆止“病了”。病得突然,病得蹊跷。
结合沈煜的“死亡”,舆论开始出现阴谋论:
“陆止也出事了?是不是陆枭回来了?”
“沈煜死了,陆止病了,下一个是不是林自遥?”
“豪门恩怨太可怕了……”
这一切,都在林自遥的预料之中。
她此刻正坐在陆家老宅的书房里,对面是陆振国。
“陆叔叔,谢谢您的配合。”林自遥诚恳地说,“陆止‘生病’的消息一出,陆枭一定会相信,他的计划奏效了。”
陆振国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自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去瑞士,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林自遥说,“陆枭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永远被动。只有把他引出来,才能彻底解决。”
“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林自遥微笑,“陆止会‘康复’,然后以‘陆氏集团代表’的身份,和我一起去瑞士。当然,是秘密的。”
陆振国明白了:“所以陆止‘生病’是烟雾弹,实际是为了让他暗中行动?”
“对。”林自遥点头,“陆枭以为陆止快‘崩溃’了,会放松对陆止的监视。这样陆止才能自由行动,布置反制措施。”
“需要陆家做什么?”
“两件事。”林自遥竖起手指,“第一,陆家在瑞士有产业,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还有一支可靠的安保团队。第二,陆家在学术界有人脉,我需要了解那个dr. chen的详细情况——他有什么弱点,有什么把柄,有什么……价格。”
“收买他?”
“或者,控制他。”林自遥眼神冰冷,“陆枭能控制他,我们也能。”
陆振国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我安排。”
离开陆家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林自遥坐进车里,陆止已经在等她了——他换了装扮,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普通的司机。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林自遥系好安全带,“陆叔叔会帮忙。另外,周悦那边也准备好了——她会留在国内,管理公司,同时配合警方,监控吴文和沈家。”
“沈煜呢?”
“还在IcU,但情况稳定了。”林自遥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张警官说,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陆枭要杀我’。然后,他同意合作。”
“他会指认陆枭?”
“会。但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林自遥说,“沈煜只知道自己被利用,不知道陆枭的完整计划。所以,瑞士之行,我们必须去。”
车子驶入主干道。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自遥,”陆止忽然说,“如果……如果这次我撑不住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林自遥转头看他。帽檐下的侧脸依然英俊,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连续熬夜和精神压力的痕迹。
“你不会撑不住。”她握住他的手,“因为我会找到那个dr. chen,找到治疗你的方法。陆枭以为他掌握了你的生死,但他忘了——”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
“我林自遥,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陆止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是啊,我差点忘了。”他说,“你是我的奇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西城区梧桐巷17号,那栋民居已经空了。
吴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的钟。下午六点整。
手机响了。
是陆枭。
“吴先生,事情办得不错。”陆枭的声音带着笑意,“沈煜死了,陆止病了,林自遥孤立无援。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陆先生,我……”吴文声音发颤,“我想退出。钱我不要了,我只想活着。”
“退出?”陆枭轻笑,“吴先生,你知道的太多了。要么继续合作,要么……和沈煜一个下场。”
赤裸裸的威胁。
吴文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我需要做什么?”
“去瑞士。”陆枭说,“用你的珠宝商身份,参加那个峰会。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你的任务很简单——把一样东西,带进会场。”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枭顿了顿,“另外,告诉林自遥,我在瑞士等她。如果她不来,陆止的秘密,会出现在全球每一家媒体的头条上。”
电话挂了。
吴文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一场跨越国界的猎杀,即将开始。
而猎物和猎手的身份,或许早已颠倒。
林自遥看着手机上周悦发来的最新消息:
“林总,刚收到消息,沈建军今晚飞瑞士。理由是……参加同一个峰会。”
她笑了。
沈家,陆枭,医生,珠宝商……
所有棋子,都在往同一个棋盘聚集。
很好。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