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峡谷万物静止,时光凝固,天地间再无半分动静。
就在宁致远心神巨震、满心惊疑,死死僵持在自爆的临界点之时,一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自虚无之中缓步踏出。
他从容立在神族千军万马与宁家残兵的正中央,身姿挺拔,风骨清逸,一身素雅青衫纤尘不染,在满是血污焦土的破败峡谷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自九天仙域坠落凡尘的谪仙,不染世间半分杀伐戾气。凝固的死寂空气里,唯有他的衣袂能轻轻微动,无风自动,随性自然。
他眉眼平淡如水,无悲无喜,无怒无威,脚下是遍野尸骸,身前是万族精兵,可他的神情,却如同闲坐自家后花园,观花赏月,悠然自得。
此人,正是跨越万古岁月、从三千仙洲归临下界的苏长歌。
历经万仙跪拜、星河朝拜的至高帝尊,重回这片他年少修行、扎根成长的下界故土。
苏长歌未曾多看四周惶恐凝固的异族大军,也未曾留意身侧濒临绝境的宁家残众,只是指尖随意轻轻一弹。
一缕微不可察、近乎虚无的帝道气息,顺着指尖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席卷整座峡谷,精准笼罩上万神族联军与所有布阵的灵界修士。
没有震天轰鸣,没有璀璨异象,没有翻涌风云,甚至连一丝气流的波动都未曾掀起。
极致的杀伐,往往归于平淡;至高的力量,从来无需张扬。
下一秒,神迹悄然上演。
那些身披暗紫鳞甲、体魄强横无匹的神族精兵,坚硬堪比仙金的鳞甲层层剥落、风化,在凝固的半空化作细碎飞灰;
他们手中紧握的神兵利刃,从剑尖刀刃开始寸寸湮灭,锋芒尽敛,神兵化为虚无;数十万载苦修铸就的神元、道基、本源灵力,如同烈日融雪,飞速消融溃散;
深藏肉身之内、超脱凡俗的神魂本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被纯粹的帝道秩序彻底抹平。
高空之上三名不可一世的神族神将,周身缭绕的神辉、护体神罡、本命神通尽数崩解,一身征战万古的底蕴、杀伐无数的修为、与生俱来的神族血脉之力,在绝对的帝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外围那些布设困神大阵的灵界修士,诡异莫测的神魂术法、禁锢天地的阵法符文,瞬息之间烟消云散,一身修为付诸东流,肉身神魂同步湮灭。
从肉身到神魂,从修行道基到随身至宝,从血脉本源到神通底蕴,上万异族联军的一切,都在这一缕轻柔的帝道冲刷下,彻底归于虚无。
无惨叫,无挣扎,无反抗,无痕迹。
前一秒还杀气滔天、死死锁死峡谷退路、即将屠戮宁家满门的必死杀局,转瞬之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峡谷之中,禁锢的时光缓缓流动,凝固的空气重新复苏,呼啸的山风再次穿梭山谷,卷起满地血色尘埃,呜咽作响。
热闹惨烈的杀伐彻底落幕,只余下满目狼藉的战场,遍地残缺尸骸,以及寥寥数十名惊魂未定、满身浴血的宁家残兵。
宁致远僵在原地,丹田之内躁动狂暴的金红色道火瞬间熄灭,那股足以自爆山川、同归于尽的恐怖力量,被无形之力彻底抚平,消散无踪。
他茫然抬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峡谷隘口,方才铺天盖地、层层合围的上万异族,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一缕残魂、一丝神元余波都未曾留下,仿佛那场绝境围杀,从来都未曾出现过。
恍惚之间,他的视野尽头,似乎掠过一道清淡绝尘的青衫背影,转瞬即逝。
快得像是错觉,轻得像是幻境。
等他想要定睛细看、开口道谢之时,那道身影已然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踏足这片血染的峡谷。
宁致远浑身一软,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透支濒临崩碎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扶住身旁残破的山壁,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抬起布满血污、伤痕累累的手掌,微微颤抖,掌心残留着燃烧道基的灼热余温,可体内那股必死的决绝与绝望,已然彻底散尽。
活着。
他们宁家,残存的数十人,活下来了。
在这绝境无援、必死无疑的困局之中,被一位神秘强者随手救下。
宁致远怔怔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的虚空尽头,眼底满是惊疑、震撼与茫然。
那道身姿清淡挺拔,那股气质不染凡尘,那股润物无声却镇压一切的无上力量,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曾相识,却又全然记不清出处。
到底是谁?
究竟是何等隐世大能,随手一指,便覆灭上万神族联军,轻描淡写改写他们的必死宿命?
身旁幸存的宁家护卫纷纷喘息落地,看着空荡荡的隘口,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人人面露呆滞,久久无法回神。
劫后余生的庆幸,颠覆认知的震撼,交织在众人心头,百感交集。
良久,宁致远才缓缓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残存的族人,声音沙哑低沉:“收拾战场,收敛族人尸骸,速速将此地变故传回族中,告知扶摇,北域有变,诸天有大能现世,让她万事谨慎,切勿莽撞。”
一众残兵应声领命,带着满心震撼,默默收拾残局。
而此刻,出手救人的苏长歌,早已远离北域这片战火炼狱。
解决北域一隅的危局,他无心停留,身形轻轻一闪,脚下空间瞬间层层折叠、极速收缩。
万里山河、千里焦土、漫天战火、遍野尸骸,在他眼底飞速倒退,转瞬即逝。一步跨越数千里残破疆土,瞬息脱离北域惨烈战场。
空间光影扭曲流转,时空裂隙缓缓开合,下一刻,他的身影稳稳伫立在阔别已久的东玄大地,前方不远处,正是太清宗。
抬眼望去,山门依旧是记忆中的巍峨模样,巨石堆砌的山门厚重庄严,两侧石柱镌刻的万古道纹纵横交错,历经数万年风雨冲刷、岁月磨砺,依旧清晰深邃,道韵犹存。
这是他曾经下界时初入门时初见的景象,是他无数次外出历练、归来必望的风景,刻入记忆,深入骨髓。
可目光扫过整片宗门山河,熟悉的景致之下,尽是陌生的萧瑟与荒凉。
昔日香火鼎盛、灵气蒸腾的太清宗,九峰连绵,祥云缭绕,仙鹤起舞,灵泉潺潺,处处是生机盎然的景象。
山门广场青石整洁,弟子往来络绎不绝,晨钟暮鼓响彻山间,讲道声、切磋声、笑语声终日不绝,一派仙宗盛景,威震东玄。
而如今,一切皆非往昔。
偌大的山门广场荒草丛生,齐腰高的野草从青石缝隙中疯长而出,肆意蔓延,遮盖了平整的石面,满目荒芜。
一座座殿宇楼阁大门紧闭,朱红大门褪色斑驳,门上铜锁锈迹厚重,层层尘封,显然已是数月未曾开启,无人打理。
绵长的石阶之上,落满厚厚一层灰尘,风过扬尘,每一步落下,都会踏出清晰的脚印,孤寂又苍凉。
整座太清宗,死寂无声。
不闻晨钟暮鼓,不闻修士讲道,不闻刀剑争鸣,不闻弟子笑语。
九峰灵气稀薄,祥云散尽,灵泉干涸,仙鹤绝迹,曾经萦绕整座宗门的浩荡仙韵,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冷清与萧条。
秋风萧瑟,穿峰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作响,飘零飞舞,像是旧时光的低语,又像是盛世落幕的叹息,层层叠叠的落寞,笼罩整座千年仙宗。
苏长歌静立山门前,青衫临风,身姿挺拔,一双淡漠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是时隔万古归故里的怅然,是物是人非的唏嘘。
他离开太清宗并不久。
三年最多。
而他去仙古所待的时间,这里不过过去一个月。
短短一个月,就变成了这样....
尘封万古的记忆,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他想起二师妹宁扶摇,胆小怯懦,;想起柳如烟,外表温婉娴静,内心聪慧腹黑;想起小师妹涂幼幼,天屡次逃跑失败,窘迫憨态,让人忍俊不禁。
还有一众朝夕相伴的同门师兄弟,昔日一同听道、一同修行、一同饮酒、一同畅谈大道前路。
可一场万界浩劫,一场异族入侵,打碎了所有安稳盛世。
昔日热闹喧嚣的宗门,如今人去楼空,满目萧瑟;昔日嬉笑打闹的同门,尽数奔赴战场,浴血抗敌,生死未卜;昔日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尽数消散,只剩满目荒芜,空山寂寂。
万古帝心,从不惧杀伐,不怯离别,不恋繁华,可在此刻,却生出几分淡淡的怅然。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哪怕是修行大道、超脱凡尘的修士,也难逃战火屠戮,命运裹挟。
一念及此,他脑海中骤然浮现一道身影。
徐池。
整个太清宗,除却几位师长与一众师妹,唯一与他交情深厚、脾性相投、算得上知己同门的师兄弟。
昔日修行岁月,二人时常相伴论道,静坐对弈,共闯秘境,同渡难关,是他年少修行路上,为数不多的挚友。
无数岁月未见,战火席卷万界,不知此人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苏长歌眸光微凝,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探寻之意。他如今帝道圆满,洞悉诸天法则,一念可窥万古秘辛,一眼可辨世间本源。
仅仅一念之间,无形的帝道神识穿透层层虚空,破开岁月迷雾,直抵本源核心。
下一瞬,苏长歌眉头微微轻蹙,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与讶异,随即归于平淡。
“原来是你啊。”
他轻声呢喃,话音轻柔,随风消散。
徐池从不是普通的同门师兄。
其真实身份,正是他的兄长、苏羽。
万古布局,隐匿真身,蛰伏身边,默默相伴,,以一介普通同门的身份。
知晓真相,苏长歌心中无波澜大喜,亦无滔天怒意,只剩一片澄澈通透。
万古迷雾,一朝尽散,所有过往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他未曾过多停留探寻,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收回眸光,神色再度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
故人身份已然看破,乱世浩劫尚未平息,眼下最重要的,是护下这方故土,稳住万界战局。
苏长歌抬步,缓缓跨过尘封的山门,踏上熟悉的青石台阶。
孤寂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宗门广场之上,一声一声,清晰绵长,在空旷的山河间往复回荡,更衬得整座仙宗荒芜寂寥。
他缓步向内而行,目光缓缓扫过宗门各处。
空荡荡的禁地入口,结界黯淡,灵气枯竭,再无往日森严威压;藏书阁大门紧闭,窗棂落满厚尘,无数传承典籍尘封于此,无人翻阅;讲经堂内,一排排蒲团落满灰尘,整齐排列,却再无修士端坐听道;昔日生机盎然的药园,灵药尽数枯死,土地荒芜,杂草丛生。
行至宗门后山,他微微侧目,望向山腰那片熟悉的竹林。
记忆中青翠欲滴、郁郁葱葱、清风簌簌、竹影婆娑的竹林,此刻尽数枯黄干裂,竹竿斑驳,竹叶凋零,毫无生机,萧瑟凄凉。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
他收回目光,不再流连,继续缓步前行,穿梭在空荡荡的殿宇楼阁之间,寻遍大半座太清宗,终于在西侧偏殿的角落院落中,寻到了一抹鲜活的人影。
一名身着破旧道袍的年轻弟子,正手持扫帚,机械麻木地清扫着院落中的枯枝落叶。动作迟缓,身形单薄,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早已习惯了宗门死寂、无人相伴的留守岁月。
骤然听闻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年轻弟子身形微顿,下意识转头回望。
当他看清来人容貌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
手中扫帚哐当落地,枯枝落叶散落一地,双目圆睁,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呆滞,仿佛撞见了难以置信的神迹。
下一瞬,极致的狂喜冲破心底所有压抑的忧虑与绝望,弟子眼眶瞬间泛红,热泪翻涌,他慌忙抬手整理身上破旧褶皱的道袍,不顾地上尘土,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头颅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激动得剧烈颤抖。
“弟子参见圣子大人!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圣子您竟然平安归来!”
太清圣子苏长歌,是太清宗数万年来最耀眼的传奇,是所有弟子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与骄傲。
昔日圣子横压东玄同辈,越级斩天骄,踏秘境、镇禁地,以绝世天赋撑起太清宗无上荣光,而后远赴北域登天路,从此杳无音信。
神族浩劫降临,宗门主力尽数出征,留守弟子日夜惶恐,能在这乱世至暗时刻,亲眼见证圣子归来如何不激动?
苏长歌垂眸望着跪伏在地、激动颤抖的年轻弟子,神色温和,抬手轻轻虚扶,一缕轻柔灵力托起对方身形。
“不必多礼,起身回话即可。”
年轻弟子顺势起身,抬手慌乱擦去眼角热泪,依旧难掩心中激动,躬身垂首,恭敬伫立。
苏长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偏殿院落,扫过整座死寂的宗门,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宗门众人尽数何在?偌大太清仙宗,为何只剩你一人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