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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说出来。

有些事,专案组已经掌握;有些事,他们第一次听说。

吴栋梁和何胜利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细节。记录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

说到最后,周汉昌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部长,何书记,”他说,“我知道,我罪该万死。36条人命,28个被瞒报。这些年来,我每次路过吕州,都不敢往大兴煤矿的方向看。我知道那些人在地下等着我,等着给我算账。”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现在,终于可以算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何胜利开口了。

“周汉昌,”他说,“你交代的问题,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你能主动交代专案组尚未掌握的问题,配合调查,争取立功,法律会考虑从宽处理。”

周汉昌抬起头,看着他。

“何书记,”他说,“我不求从宽。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在法庭上,亲口对那28个遇难者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他们原谅。但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一个人,欠他们一条命。”

何胜利沉默了几秒。

“你的请求,我会转达给法院。”他说,“但最后能不能实现,要看法院的决定。”

周汉昌点点头。

“谢谢。”

上午九点,周汉昌被带离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吴栋梁和何胜利坐在原处,面前放着那份七十三页的交代材料。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何胜利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

三十九个名字,整整齐齐,按级别排列。

副部级在职干部:8人。

正厅级在职干部:15人。

副厅级在职干部:12人。

其他:4人。

何胜利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每掠过一个名字,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脸。

李建国,汉东省发改委主任。三个月前还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做报告,慷慨激昂地讲“高质量发展”。那时候何胜利坐在台下,还和他握过手。

王德明,汉东省财政厅厅长。去年中秋,他还给何胜利送过一盒月饼,说是“老家特产”。何胜利没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张海峰,林州市委书记。何胜利认识他二十年了,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公认的“能干人”。去年林州抗洪,他七天七夜没合眼,被记者拍下来,成了全省学习的榜样。

还有刘志远、陈国栋、张卫东……

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曾经共事过的。有些是他不久前还在会议上见过的。

“老吴,”他轻声说,“这份名单,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

吴栋梁点头,面色凝重:“周汉昌这是把整个网络都端出来了。他憋了十二年,现在一股脑倒出来,够我们办三年的。”

何胜利继续看名单。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让他眉心一紧。

赵立春。

“怎么?”吴栋梁问。

何胜利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吴栋梁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那个名字是:赵立春。

汉东省原省委书记,现在在全国气氛组下面的的一个专职委员会里任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副职级,虽然是在气氛组,但那也是副职级啊。

“周汉昌的交代里,涉及赵立春?”吴栋梁的声音压低了几度。

何胜利翻开材料,找到相关部分。

“赵立春卸任汉东省委书记前,通过周汉昌协调处理了吕州和林州两地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周汉昌交代,这些交易包括但不限于三起土地违规审批案、两起矿难瞒报案、一起国企改制资产流失案。涉及金额约十二亿元。”

吴栋梁沉默了。

十二亿元。

三起矿难。

两起瞒报。

一个副职级。

“老何,”他说,“这已经不是汉东的事了。”

何胜利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京州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长江路上的公交车进站出站,行人在路口等红灯,早餐摊的老板还在收拾碗筷。

但在这如常的表象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我给裴副职打电话。”何胜利说。

上午十点,四九城。

裴一泓刚刚结束一个会议,走进办公室。秘书递过来一份加密传真。

“何胜利同志从汉东发来的,加急。”

裴一泓接过传真,站在窗前阅读。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

窗外是大街上的车流,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完全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赵立春。

裴一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为组织工作了三十五年,一步一步从基层副县长到现在的政务院的常务副,经历过无数大案要案。从当年的“石油帮”到后来的“金融虎”,从省部级到副职级,他见得多了。但他知道,每一个大案,都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当你查到一定深度,会发现有些名字,是你不想看到,却又不得不看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领导,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汉东的问题我想向您做一个简要的回报。”

电话接通后,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汉东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材料属实吗?”

“周汉昌主动交代,证据正在核实。但以他的处境,没有必要编造。他已经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坦白。”

“涉及多少人?”

“三十九人。其中副部级在职八人,副职级一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裴一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这几秒钟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一泓,”那个声音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查下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吗?”

“知道。汉东是经济大省,三十九个高级干部同时出事,会影响全省的稳定。八个副部级在职干部,涉及发改委、财政厅、政法系统、地市主官,几乎覆盖了全省的命脉部门。”

“你知道有些人会怎么反应吗?”

“知道。会有人说我们搞迫害,会有人说我们是在打击本地干部,会有人通过各种渠道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情、干扰办案。”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建议?”

裴一泓握紧话筒。

“领导,我的建议是:分批处理,分类施策,分层推进。”

“分批?”

“对。”裴一泓说,“三十九个人,一起抓,会引发地震。经济会受影响,社会会动荡,舆论会失控。但如果分批处理——先抓一批,审一批,办一批,稳住局面,然后再抓第二批——就能把震动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

“而且,”裴一泓继续说,“有些人,可以先调离原岗位,名义上是‘另有任用’,实际上隔离审查。有些人,可以先停职,再调查。有些人,可以先立案,再抓捕。分批、分类、分层,既维护了法律的严肃性,也保持了社会的稳定性。”

很久很久,那个声音传来。

“一泓,你想过没有,这样分批处理,会有人说我们‘选择性反腐’吗?”

“想过。”裴一泓说,“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次性抓三十九个高级干部,引发的震动可能比‘选择性反腐’的质疑更大。而且——我们会公开所有案情,分批公布,让人民群众看到,没有一个腐败分子能逃脱惩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不是选择性反腐,这是科学反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那个声音终于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点——分批处理,不是放过任何人。该抓的一个不能少,该判的一个不能轻。明白吗?”

“明白。”

“另外,赵立春的问题,要单独处理。他的身份特殊,影响太大。你亲自带队,秘密调查。证据确凿后,直接向我汇报。”

“是。”

挂断电话,裴一泓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他知道,太阳就在云层后面。

十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点。

汉东省,一场秘密行动同时展开。

第一批名单:12人。

地点:汉东省委、省政府、省气氛组、省氛围组,以及京州、吕州、林州三市。

十二辆黑色轿车同时驶出,驶向十二个不同的方向。

凌晨六点,第一个目标落网。

汉东省发改委主任,李建国。

他在家中被带走时,正在吃早餐。桌上摆着稀饭、油条、咸菜,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看到纪检干部进门,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终于来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穿上外套,跟着走了。

早上七点,第二个目标落网。

汉东省财政厅厅长,王德明。

他在上班途中被截停。车开到省政府门口时,两辆黑色轿车从左右包抄过来,把他的奥迪夹在中间。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穿便装的人已经拉开车门。

“王厅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德明的脸瞬间白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自己下车,上了后面的车。

上午八点,第三个目标落网。

林州市长,张海峰。

他正在主持政府工作会,讨论明年的重点项目规划。讲得正投入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三个人,他不认识,但看到他们胸前的标志,他就明白了。

“张海峰同志,耽误你一点时间,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张海峰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对参会的人说:“会议暂停。大家先回去工作。”

然后他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上午九点,第四个……

上午十点,第五个……

到中午十二点,第一批十二人全部到案。

消息传开,整个汉东官场像被投下一颗炸弹。

有人在办公室坐立不安,有人开始翻箱倒柜找材料,有人悄悄给外地打电话。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他们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批名单上。

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

下午两点,专案组召开新闻发布会。

何胜利亲自出席。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站在发言台前,面对上百名记者,宣读了一份简短的通告:

“经中央批准,汉东省系列案件联合专案组依法对李建国、王德明、张海峰等十二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干部采取留置措施。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后续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发布会只开了十分钟,何胜利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专案组进入了最紧张的审讯阶段。

京州市郊的一处秘密办案点,十二间审讯室同时开启。每天从早到晚,审讯员轮班倒,嫌疑人分批提审。

李建国的突破用了三天。

他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型官员”,懂经济,懂项目,懂各种复杂的操作手法。一开始,他以为只要不开口,专案组就拿他没办法。但当审讯员把周汉昌的交代材料拍在他面前时,他的防线瞬间崩溃。

“周汉昌把什么都说了。”审讯员说,“你现在不说,就是对抗组织,罪加一等。”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交代。

他交代了在发改委工作期间,通过项目审批、资金分配等环节,收受企业贿赂共计三千七百万元。他交代了如何帮助周汉昌协调土地指标,如何为赵瑞龙的公司争取优惠政策,如何配合钟方修改稀土配额方案。

他的交代,又牵出了新的线索,新的人名。

王德明的突破用了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