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那时候的书真便宜啊,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才五块钱。但我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二块,他要攒好久。”
“后来他一步一步的升职,省里,四九城...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很在乎我。我上中学时打架被处分,是他连夜从四九城赶回来,带着我去给人家道歉。我没有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是他托关系让我进了华x集团,从基层做起。还有我的妹妹小艾,本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论男女都没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好一点的,无非就是知道自己娶的或者嫁的是谁,情况不好的,结婚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是谁,但是他就偏偏给了小艾这个权利,但是造化弄人,她看上了祁同伟,祁同伟却和李老家的外孙女结婚了,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和柳家联姻的。”
钟方睁开眼睛,看着田国富:“田书记,您说,这样的父亲,怎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田国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钟方自问自答,“可能是他当上中纪委常委之后。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礼物堆成山。一开始他还退回去,后来就...收下了。”
“第一笔大钱,是一个煤老板送的,五百万现金,装在一个拉杆箱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现金,整个人都懵了。我父亲当时也很震惊,把那个人赶了出去。但第二天,那个煤老板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幅画,说是清朝的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的仿品,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钟方苦笑:“那幅画后来请人鉴定,是唐伯虎的真迹,市场价两千万。我父亲收下了,作为回报,他帮那个煤老板摆平了一起矿难事故。”
“从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钟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来找他的人,带来的东西越来越贵重。现金,古董,字画,房产,股份...他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他开始主动要。”
“我记得他看上西山的一套别墅,暗示一个开发商。那个开发商三天内就办好了所有手续,把钥匙送到家里。别墅装修花了八百万,全部是那个开发商出的。”
钟方的眼神变得空洞:“那时候我已经在华x工作了,看到这些,心里很害怕。我劝过他,说这样太危险。他当时很生气,说我不懂政治,说这是‘人情往来’,说‘水至清则无鱼’。”
“后来我就不劝了。”钟方低下头,“不仅不劝,我还成了他的白手套。他收的钱,大部分通过我的账户洗白。他办的事,很多通过我的关系操作。柳远和来汉东,是我去找父亲说的;李杰的那些贷款,是我打的招呼;赵瑞龙的稀土批文,是我把文件放在父亲案头...”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田书记,您说,这样的我,还有救吗?”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深蓝的夜空边缘泛起了一丝灰白。凌晨三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有没有救,要看你的选择。”田国富终于开口,“如果你主动交代你知道的所有问题,特别是和老领导......你父亲有关的问题,那就是重大立功表现。我可以向组织汇报,争取最大限度从宽处理。”
“从宽...”钟方喃喃重复,“能宽到什么程度?不死刑?无期?二十年?”
“这要看你的配合程度和交代的内容。”田国富谨慎地说,“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如果你顽抗到底,结局一定很糟;如果你配合,至少有一线希望。”
钟方站起身,再次走向落地窗。
这一次,他站在窗前,双手按在玻璃上,望着下方。十八楼,五十多米高,下面是华能大厦前的广场,此刻空无一人。
田国富的心提了起来,但他没有动,只是说:“钟方,回来坐下。我们慢慢谈。”
钟方没有回头:“田书记,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高。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爬长城,我站在烽火台上往下看,吓得腿都软了。父亲当时笑我,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高’。后来他每次带我去高的地方,都会故意让我站在边缘,说这是锻炼胆量。”
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不怕高了。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甚至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
“不要做傻事!”田国富的声音提高了,“想想你的女儿!她才十五岁,不能没有父亲!”
钟方的身体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田国富看了一眼手表,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八分钟。这十八分钟,是他三十年纪检生涯中最漫长的十八分钟。
他缓缓站起身,但没有靠近窗户,而是站在原地,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钟方,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绝望,恐惧,悔恨...但这些都会过去的。只要你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钟方依然背对着他。
“你父亲的身体已经那样了,难道你也要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还有你的母亲,她已经七十岁了,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吗?”
钟方的肩膀开始抖动。
田国富继续说:“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我会亲自向中央汇报,为你争取最好的结果。你的家人,组织上也会照顾。你的女儿在国外读书,所有费用,组织可以协调解决。她还小,需要父亲。”
又是两分钟的沉默。
终于,钟方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田书记,”他的声音嘶哑,“您说得对。我应该活下去,为了家人,也为了...赎罪。”
田国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说:“对,对!这样想就对了!来,过来坐下,我们详细谈。你想从哪儿开始交代?你父亲的问题?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钟方擦去眼泪,露出一丝笑容:“我想先交代我父亲在瑞士银行账户的事。那个账户里有八千三百万美元,是他这些年的违法所得。”
“好,好!”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你说,我记录。”
钟方缓步走向办公桌,但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前,看着田国富。
“账户的开户行是瑞士信贷银行苏黎世分行,账户名是‘Zhong Family trust’,托管人是...”
他突然停住了。
田国富抬起头:“托管人是谁?”
钟方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那不是悔恨的笑,不是解脱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笑。
“田书记,您想一下,谁都可以指证我的父亲,但是唯独我不能,因为我是他的亲儿子!胡宗宪都不会倒严嵩,您却寄希望我去指证我的父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谢谢您。谢谢您给我这个体面的机会。”
田国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钟方已经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落地窗!
“钟方!不要!”田国富失声惊呼,扑过去想要抓住他。
但太晚了。
钟方撞碎了钢化玻璃——那玻璃竟然没有安装防护栏!他的身体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冲出窗口,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田国富冲到窗前,只看到钟方的身体急速下坠,深灰色的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砰!”
紧接着,是汽车警报器刺耳的鸣叫声。
田国富呆立在破碎的窗前,寒风从破口处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镜滑落到鼻尖,但他浑然不觉。
张明和外面的办案人员冲进办公室。
“田书记!您没事吧?”张明扶住摇摇欲坠的田国富。
田国富缓缓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达命令:“立刻向吴部长和何书记汇报,立马封锁现场和消息”。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明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
田国富拿起纸,展开。
上面是钟方工整的字迹:
“田书记,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了选择。
请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交代的所有问题,都是真的。瑞士银行的账户,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倒序。
至于我父亲...他的人生已经够沉重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承担。
再见。
钟方 绝笔”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告诉吴部长和何书记,游戏才刚开始。”
张明的手在颤抖。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楼下广场上,警灯闪烁,人影攒动。但这一切,办公室里的众人都看不到了。
田国富缓缓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四十二岁的钟方,华x集团的总经理,钟正国的儿子,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带走了许多秘密。
但正如他所说——游戏,才刚开始。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照进破碎的落地窗,照亮了办公室里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田国富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凌晨四点二十分,华能大厦前的广场被警灯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蓝交织。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现场勘查人员正在工作。白色的粉笔线勾勒出人体的轮廓,血迹在花岗岩地面上晕开,像一朵诡异绽放的花。
吴栋梁和何胜利站在警戒线外,两人都没有穿外套,深秋凌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衬衫刺入骨髓,但他们似乎浑然不觉。
钟方的遗体被白布覆盖,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法医站起身,向吴栋梁汇报,“高空坠落,当场死亡。初步判断,自杀。”
吴栋梁点点头,没有说话。
何胜利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颤抖的手。
现场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声和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围观的人群已经被疏散,只有几名记者在警戒线外试图拍照,被警察拦住了。
“上去看看吧。”吴栋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两人穿过警戒线,走进华x大厦。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十八楼,总经理办公室。
破碎的落地窗像一张咧开的巨口,寒风从中灌入,吹得满屋文件飞舞。田国富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张明站在他身边,想要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国富同志。”何胜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田国富的肩膀。
田国富抬起头,眼睛红肿,金丝眼镜歪在一边。“是我的错...我不该提钟正国...我不该逼他...”
“不怪你。”吴栋梁环视着办公室,“他早就计划好了。你看这玻璃——”他走到窗前,指着碎裂的边缘,“钢化玻璃,正常情况下很难撞碎。但他选择的角度和位置都经过计算,一击即破。还有,这扇窗户没有安装防护栏,而同一层的其他窗户都有。”
何胜利也走过来,仔细观察:“他早就选好了这个地方,选好了这个时间。就连我们的抓捕,可能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田国富颤抖着拿出钟方的遗书:“他...他还留了这个。”
吴栋梁接过信纸,快速浏览。当看到“游戏才刚开始”那句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瑞士银行的账户...”何胜利也看到了关键信息,“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倒序。这会是真线索还是烟雾弹?”
“查了就知道。”吴栋梁将信纸小心地装进证物袋,“但这句话——‘游戏才刚开始’——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京州,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正在苏醒,但对房间里的几个人来说,这一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