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朝斗听到莉莎妈妈去开门的脚步声,听到她在玄关和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了。
“友希那来了。”莉莎在被窝里说,声音闷闷的。
朝斗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其实没什么好理的,他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好像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点。
门开了。
友希那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下了刚才在阳台上穿的那件家居服,穿了一件深色的针织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从容,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朝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进来坐吧。”莉莎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友希那招手,“别在门口站着,外面冷。”
“嗯……”
友希那走进来,在朝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正在接受面试的学生。
三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墙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沉默。
莉莎看看友希那,又看看朝斗,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朝斗清了清嗓子。“咳咳,友希那,你吃橘子吗?”
他拿起一个橘子,递过去。
友希那看着他手里的橘子,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去。“嗯,谢谢。”
两个字,礼貌,得体,可朝斗听着觉得别扭。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说谢谢了?以前在Rosaria的时候,他递给她水,她从来不说谢谢,直接拿过去就喝,现在说谢谢,反而显得生分了。
“Roselia其他人怎么样了?”朝斗问,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
“纱夜还在烧,亚子已经退了,毕竟她们身边有日菜和巴在,莉莎嘛……你也看到了。”友希那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至于磷子没事,她昨天还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磷子没被传染?感觉她体质像是挺弱的类型吗?”
“嗯,这次倒没事,你别看磷子经常宅在家,她上学有时会直接单手拎着她的琴,这也算是经常运动了。”
“是哦,说不定磷子一拳可以把朝斗你Ko了噢!”莉莎笑着插话。
“额……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莉莎在被窝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偏偏挑最无聊的聊,这事其实怪不了他俩,因为他俩本来就是比较被动的聊天方式,很容易就能把话聊死。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那就是纱夜,这三人在一起要是没有别人估计只能大眼瞪小眼吧!
天气,病情,乐队的事——这些都是可以跟任何人聊的东西,不是他们之间该聊的。
“友希那。”莉莎忽然开口。
友希那看向她。
“你刚才在阳台上,看到朝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朝斗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友希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可朝斗注意到,她握着橘子的手,指节泛白了。
“没什么。”她说。
“骗人。”莉莎的语气很轻,可很笃定,“你那个表情,每次你心里有事,都是那个表情,脸上什么都没写,可眼睛里写满了。”
友希那没说话。
莉莎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友希那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友希那终于说话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以为是因为没睡好眼花呢……”
她抬起头,看着朝斗。
“你在这里,在莉莎家,一大早就来了。”
朝斗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解释什么?说“我来看看莉莎,她感冒了”?这个理由说得通,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全部的理由,他来,不只是因为莉莎感冒了,是因为他担心她,是因为那天晚上之后,他就一直想见她。
“莉莎病了,我来看看。”他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友希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为什么自己心中却有一种不安的情绪,这让朝斗十分烦躁。
她没有追问,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为难。
友希那这个人,想知道的事,从来不问,想问的话,从来不说,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连自己都以为没事了就行,然后美曰其名为我只专注于音乐。
“友希那。”朝斗叫她的名字。
友希那抬起头。
“你刚才说‘我也来’,是什么意思?”
友希那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就是想来看看。”她说,“莉莎病了,我也想看看她。”
“哦。”朝斗说。
又是沉默。
莉莎在被窝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什么都不问,一个什么都不说,这样下去,到天黑也聊不出什么。
她决定再推一把。
“友希那,你还记得吗?”她忽然说,“小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去公园玩。”
友希那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莉莎脸上。
“肯定记得。”她说。
莉莎笑了笑:“对,那时候还是冰川朝斗呢!”
“不对,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仍然还是姓星海的……”友希那纠正了莉莎,莉莎也幡然想起:“哦哦,对哦,这么久远的事情,得亏友希那你还能记得。”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用想,就是玩,就是弹琴,就是唱歌,你唱歌,我弹贝斯,朝斗弹吉他,三个人,就能玩一整天。”
莉莎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梦。
“后来他走了,你变了很多,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歌,我去找你,你也不怎么理我。”
友希那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执念。”莉莎说,“但我……却感到疲惫,因为我无法再从你的眼中,看到以前的笑容。”
她顿了顿。
“你在等他回来。”
友希那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可莉莎看见了,朝斗也看见了。
“我没有。”友希那说。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莉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争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写的那些歌,每一首都是给他写的,你以为换几个和弦,改几个调,就没人听得出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啊!我认识你太久了。”
友希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
朝斗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友希那的心事,知道她的等待,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友希那。”莉莎的声音更轻了,“你抬头看看朝斗。”
友希那没动。
“看一眼就好。”
友希那慢慢抬起头,看向朝斗。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阳台隔着,没有窗户挡着,就是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朝斗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金色的,冷冷的,可仔细看,能看到底下藏着的东西。
这份冷的背后,是怕,是怕被看穿,怕被拒绝,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壳被人敲碎。
“友希那。”朝斗开口了。
友希那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回来了。”
就四个字,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友希那的眼眶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可一滴都没掉下来。
“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她声音有点抖。
朝斗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欠她的,太多了。
她欠她什么具体的东西嘛?他欠她一个交代。
欠她一个“我回来了,不会走了”。欠她一个“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真的不会再突然消失了,未来。”他说。
友希那的手指收紧了。
“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不用忍着,不用憋着,你想说什么,我都听,另外,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对维系Rosaria的努力,Rosaria的分裂,说白了,是我当时性格的不成熟,导致大家都极端起来,我当时也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短短的过客,你却能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真正应该道歉,应该感谢的,是我……”
友希那低下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在忍着。
忍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让人担心,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想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莉莎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出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轻轻拍了拍友希那的手背。
“好了,”她说,“你们两个,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倒点喝的。”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朝斗连忙站起来:“你躺着,我去倒。”
“你知道东西在哪儿吗?”
朝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莉莎笑了。“还是我去吧,家里还是很暖和的,你们俩好好聊着噢。”
她穿上拖鞋,慢慢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