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盯着爽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爽世愣了一下。“……笑?”
“嗯,说妈妈很努力的时候在笑,说搬到大平层的时候在笑,说来月之森的时候在笑,说加入交响乐团的时候也在笑。”他顿了顿,“可那个笑,和你刚才认出我的时候的笑,不一样。”
爽世没说话。
她居然没有感觉到,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真的有在笑嘛,
朝斗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怎么说呢,你刚才说那些事的时候,笑得很好看。可那种好看,是那种……‘应该这样笑’的好看。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脸上长出来的。”
爽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从那个小公寓搬到大平层,从普通学校考进月之森,从什么都不会到能进交响乐团。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是在往上走,每一步都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生活。可你心里不快乐。”朝斗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看见的事实。“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很好’。可你整个人的样子,都在说‘我不好’。”
爽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问我怎么看出来。”朝斗看着她,“因为我见过你真正的笑。四年前,在那个便利店门口,我唱完那首歌,你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
后台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爽世站在那里,低着头,棕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朝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着裙摆,把那块布料揉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揉皱。
“我在学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交了很多朋友。”
朝斗没说话。
“交响乐团的人也对我很好。老师也夸我进步快。妈妈说她在同事面前提起我的时候,特别骄傲。”
她顿了顿。
“所以,我应该很快乐才对。”
朝斗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很浅,很淡,像是画上去的。“可你不快乐。”他说。
爽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朝斗看见了,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公寓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也是这样抖的,那时候她是在哭,现在她没有哭。可那种抖,是一样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朝斗转过头,看向舞台的方向。幕布很厚,深红色的,垂在那里,把灯光和掌声都隔在外面。“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奇怪。以前在弦卷家的时候,住过很大的房子,那种大平层,比你家现在住的可能还大,房间里什么都有,床很软,灯很亮,窗户很大。可每天放学回去,推开门的时候,整个房子都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
“那种空,不是没有东西,是没有人,没有人在厨房炒菜,没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没有人在你进门的时候说一句‘回来啦’。你站在玄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说不出那句‘我回来了’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难过,难过好歹是一种情感,但冷清,则是彻底的虚无。”
爽世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家是大平层。”朝斗说,“说的时候在笑,可我在想,每天你放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空的。”
爽世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其实很佩服你,真的很成熟啊。”朝斗忽然说,“在这个年纪,就能考虑那么多人的感受,照顾妈妈的情绪,不让同学为难,在乐团里也不给人添麻烦。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爽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朝斗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这个性格,有点像一个人。”
“谁?”
“我。”
爽世愣了一下。
“我以前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说,觉得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你在推开所有人啊。”朝斗张开双手,“你以为你在照顾别人的感受,可其实你在告诉别人——我不需要你,你不需要任何人。”
爽世的手指松开了裙摆。她站在那里,看着朝斗,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朝斗说,“真正的成熟,不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是敢让别人看见你的脆弱,敢说‘我需要你’,敢在撑不住的时候,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是因为我才想成为那样的人,关照别人,闪耀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需要被关照,也需要被闪耀。”
毕竟,我们这样的角色,不可能成为太阳,但我们可以成为火炬。
爽世低下头。她的睫毛在颤,嘴唇也在颤,可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被人看见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朝斗笑了笑。“因为我也经历过。”
爽世沉默了很久,后台的人来人往,调音声、说话声、脚步声,从他们身边流过去,像一条河。
可他们两个站在河的中间,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和刚才那些笑都不一样。不是“应该这样笑”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点酸涩的、真实的弧度。
“谢谢你。”她说。
朝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况且站在爽世的立场,就算说了又能起到什么效果?说太多,反而成了负担。他转过头,想换个话题,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具体说说呗,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爽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那种僵不是害怕,是那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又心虚又不好意思的僵。“我……”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溜进来的。”
“溜?”
“嗯,我让一个同学帮我在门口问问题,把那个志愿者支开了,然后我就趁没人注意,从侧门溜进来了。”
“哎呦……”
朝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音乐厅的大门关着,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志愿者,正在核对入场人员的证件。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叠工作证,正在一张一张地发。
“你进来的时候,没人发现?”
“没有。”
“那现在呢?”朝斗问,“你现在出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爽世沉默了,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是趁着人多混进来的。
可现在音乐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门口的人少了很多,志愿者也有时间仔细核对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证件了。
她出去的时候,肯定会被拦住,到时候问她是谁,问她怎么进来的,问她有没有工作证——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朝斗看着她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星海先生?”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女人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演出协调”,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看着朝斗。
“下一场就是您了,请准备一下。”
朝斗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那女人正要转身走,目光忽然落在爽世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位同学,请问你是?”
爽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指又攥住了裙摆,指节发白。“我……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