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躺在那张淘来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oUR pAth里很安静,平时那些乐器声、说话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这会儿全都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班电车的行驶声,隔着几条街,闷闷的。
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今晚的事,千圣站在月光里,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喜欢”,她的嘴唇印在他脸颊上,温热的,软软的,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说,接下来要肆无忌惮地发起告白攻势。
朝斗翻了个身。
床嘎吱响了一声。
他又翻回来。
脑子里那些画面根本停不下来,千圣说话时的表情,那个他从没见过的、有点调皮又有点认真的笑。
她按着他脑袋不让他躲开的那个劲儿,她抵着他鼻子、一点一点靠近的时候,那种让他心跳失控的感觉。
被女生表白,原来是这种滋味。
这件事说起来,好像挺普通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谁还没点这种事,可真的发生在他身上,而且是千圣——
白鹭千圣。
那个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千圣,那个永远滴水不漏、永远恰到好处的千圣,那个被无数人喜欢、被无数人追捧的千圣。
她喜欢他。
朝斗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从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
他活了十七年,经历过生死,去过太空,见过太多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今晚这个,他是真没见过。
千圣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团火烧得那么厉害,到现在还没灭,一想起来就烧,一想起来就跳。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能就是喜欢吧。
他喜欢千圣吗?
他今天说了,在那个瞬间,在她抵着他鼻子的那个瞬间,他说了,不是想好了才说的,是那句话自己跑出来的。
那就应该是喜欢。
可喜欢之后呢?
朝斗又翻了个身。
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千圣说要追他,说要肆无忌惮地追他,说不顾忌任何人,花音、日菜、友希那、莉莎,谁都不顾忌。
可她顾忌又能怎么样呢?
她顾忌,那些话就不存在了吗?那些感觉就不存在了吗?
朝斗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千圣肆无忌惮地追他,可能会激发那些“原本表面上没这个意思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原本表面上没这个意思的人……
谁?
花音?
今天花音哭成那样,她说“和朝斗君相处真的很开心”,她说“如果千圣喜欢朝斗君,那我就不能……”
那是什么意思?
朝斗不敢往下想。
日菜呢?那天晚上在冰川家,日菜问他的那些话。什么“你对友希那是什么感情”,什么“你会对我有那种感觉吗”,那时候他只当是日菜在闹,在开玩笑。
可如果那不是玩笑呢?
还有心,那天晚上她装睡,把他拽进被窝里,就那么抱着他一整夜,他当时只当她是想亲近,是习惯,是弦卷心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亲密。
可如果……
友希那呢?
莉莎呢?
纱夜呢?
朝斗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蜘蛛网中间。那些丝一根一根连着,他以前以为只是普通的线,随便走走就能绕开,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线可能每一根都连着什么东西。
千圣这一告白,就像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网都开始抖。
抖得他睡不着。
抖得他心里发毛。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告诉千圣“你别追了,我怕”?告诉她“你这样会把别人也带进来”?告诉她“你还是继续藏着吧,藏着对大家都好”?
他张了张嘴,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千圣藏了多久?四年,从四年前那个雨夜到现在,她藏了四年。她今天站在他面前,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继续压抑?
朝斗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反正千圣说要追,那就追吧。反正那些“原本没意思的人”到底有没有意思,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见招拆招吧。
他这么想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到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
“我喜欢你。”
突然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他耳边。
朝斗猛然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孩,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不太清楚,可头上那个猫猫发卡,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我也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轻的,说完还朝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那女孩缩了一下,脸红了。
可她没退,反而往前一步,仰着头看他。
“那你证明一下嘛~”她说,“亲我一下。”
朝斗愣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又往前一步。
他再退,她再往前。
一直被压到了床上,朝斗退不动了。
她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
然后她踮起脚,凑过来。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近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近到——
朝斗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盏灯还是亮着,oUR pAth里还是那么安静。远处电车的轰鸣还是闷闷的,隔了好几条街。
他躺在那张折叠床上,大口喘着气。
梦。
原来是梦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心跳还在狂跳,快得不像话。
那个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女孩,那个猫猫发卡,那句“亲我一下”,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马上就要碰到他的唇——
到底是谁?
他拼命想。可越想越模糊。那张脸,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那个猫猫发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还有那个吻。
没亲到,他醒得刚刚好,没亲到。
真是怅然若失啊……
可那个感觉,那种嘴唇快要碰上的时候、心跳快得发疯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朝斗坐在床上,喘了好久。
然后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六点半。
睡不着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几盏。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脑子里那个梦还在转,挥都挥不掉。
算了,不想了。
他走到吧台后面,拿出纸笔,坐下来。
写歌吧。
千圣昨天说那些话,不是闹着玩的,她要追他,要肆无忌惮地追,她说如果走漏风声,她风评可能会一落千丈。
那他就得让她走漏不了风声。
或者说,就算走漏了,也得让那些不好的声音掀不起浪。
朝斗想了想,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音乐赛事。
Future Star Fes,未来之星音乐节。
这个他知道,面向素人的比赛,没什么名气的人都可以报名,赢了就能露脸。
还有Super musician,超级音乐人。
这个更厉害,涵盖更大的领域,也严格意义上不算面向新人的音乐活动,但是赢了前三就能去武道馆演出。
武道馆。
那个地方,他还没去过,但是香澄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似乎她和poppin’party的梦想
现在有机会了。
两个比赛都要求原创。作词作曲必须自己来。
他正好有这个。
朝斗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要参加比赛,他要以什么身份?
吉他手?钢琴手?
都不是。
他低下头,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那把红色贝斯。
就它吧。
如果有一天,他和千圣的事真的曝光了,记者会怎么写?“人气偶像白鹭千圣与神秘男友地下恋情曝光”——然后配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里他抱着贝斯。
那就不只是“神秘男友”了,那是“同样是贝斯手的恋人”。
一些粉丝可能会少骂两句吧。
朝斗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是那种“我居然在考虑这种事”的、有点无奈的笑。
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写着写着,卡住了。
一段吉他部分,他写了三个版本,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怎么都不对。
他想要那种年轻人的感觉,那种青春、张扬、什么都不怕的感觉。
可他写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就不是那种人。
他十七岁,可他经历过的那些事,够别人活一辈子了,生死、离别、失忆、复生、太空——
这些东西让他怎么写出“年轻人”的感觉?
朝斗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正好今天还有事。
月之森,下午钢琴试音。
那个叫丰川祥子的女生,说是负责接待他。
能被选来做这种事的,应该也是学音乐的,说不定能问问她,年轻人对音乐的看法,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年轻人觉得什么酷什么不酷——
问问她总比自己在这儿瞎想要强。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但得出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穿了几年的旧外套。
算了,就穿这个吧。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
月之森那种地方,他今天查过了,东京都内最有名的女校之一,校舍漂亮得像欧洲城堡,学生全是名门闺秀。
他穿成这样进去,会不会被当成可疑分子?
朝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想了想。
看来得忍痛去商业街买一件了。
反正这几天oUR pAth也赚了点钱,就当奖励自己了。
他拿起手机,给丰川祥子发了一条信息:
“丰川同学,我稍微早到一点,大概一点半左右到校门口,方便吗?”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晒干了。
朝斗走在商业街上,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千圣,梦,比赛,月之森。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不是无奈的,是那种——
他也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个梦虽然吓人,但也就是个梦,比赛有方向了,月之森那边说不定还能有点收获。
他想起千圣昨晚说的那些话。
“彗星可不是一往无前就再也不回头了。”
“如果被恒星的引力拉住,它会慢慢减速,围着那颗恒星转。”
那颗恒星是谁,她没说。
可他知道。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真是很有趣啊。
朝斗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挺刺眼的。
他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开了门,面包店飘出香味,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烟,送报纸的自行车从他旁边骑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朝斗刚走进商场,还没往那家男装店走几步,却突然被人拦住了。
“诶——!”
一个很亮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紧接着一个人影蹦到他面前。
朝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是个女生,金发,棕色眼睛,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那种很会穿搭的类型,卫衣是oversize的,裙子是格子短裙,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鞋。
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一张照片。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朝斗,再看看手机,再看看朝斗。
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星海朝斗!对吧!”
朝斗愣了一下。
又来了。
“你是……”
“前辈好!我叫桐谷透子!”女生收起手机,朝他伸出右手,动作大方得像是见了老朋友,“月之森学院初中部的!下学期就升高中部了!”
朝斗已经习惯了最近“月之森成分”的增加,和她握了握手。
“你怎么认识我的?”
“这个!”
透子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月之森官网的公告页面,标题写着“特邀演奏家星海朝斗先生莅临本校交流”,配图是他几年前在伦敦演出时的一张照片,西装革履的,看起来还挺正式。
“官网都挂了好几天了!”透子说,“我们学校好多人都知道你要来!”
朝斗看着那张照片,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以为就是一场普通的校园演出,演完就走,没人会在意。结果现在——先是在路边遇到八潮瑠唯,那个说他“被征服”的学妹,然后又遇到这个桐谷透子,拿着手机直接把他认出来了。
月之森的学生,是不是都这么闲?
“你是……”他斟酌了一下,“也负责接待的?月之森已经布局这么远了嘛……”
“不是不是!”透子摆摆手,“我是刚好在这边逛街,结果一眼就认出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朝斗想了想。
“所以你是……粉丝?”
“也算是吧!”透子笑得很大方,“不过我更重要的身份是——网红!”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自拍杆,很熟练地把手机架上去。
“桐谷透子,Youtuber,tiktoker,Instagrammer——反正就是网上到处跑的那种粉丝加起来大概有个几万吧。”
朝斗看着她。
几万粉丝的网红,就这么在商场里拦住一个陌生人,要干嘛?
“我想采访你!”透子直接说出了答案,“英伦的星海朝斗要来月之森演出,这可是我们学校最近的大新闻!我要是能拿到独家采访,肯定能涨粉!”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朝斗。
朝斗想了想。
自己马上就要去参加比赛了,需要曝光度,这种几十万粉丝的网红,虽然不算顶流,但多少也能帮他攒点名气。
而且这个女孩说话大大方方的,不惹人烦。
“行。”他点点头,“不过别太久,我一会儿还有事。”
“没问题!”
透子立刻把自拍杆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清了清嗓子。
“嗨——各位!这里是桐谷透子!”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刚才更亮,像是在对着无数人说话。
“今天在商场偶遇了一位超级厉害的音乐家!就是下周要来我们月之森演出的星海朝斗先生!”
她把镜头转向朝斗。
朝斗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星海先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星海朝斗。”他说,语气尽量自然一点,“下周会在月之森有一场小型的演奏会,欢迎大家来听。”
“哇——说得太官方了吧!”透子笑起来,“来,问点有意思的!”
她把镜头又拉近一点。
“星海先生,你紧张吗?要来我们学校演出,面对那么多女学生——会不会紧张?”
朝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
“还好。”他说,“我平时演出也挺多的,习惯了。”
“习惯了吗!那看来是大场面见多了!”透子眼睛转了转,“那——你对我们月之森的学生有什么印象吗?”
朝斗想了想。
“今天已经遇到两个了。”他说,“都挺有礼貌的。”
“两个!”透子夸张地张大嘴,“除了我还有谁?快说快说!”
朝斗笑了一下。
“这个就留到下次采访再告诉你吧。”
“啊——吊胃口!”透子对着镜头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透子终于把自拍杆收起来。
“搞定!”她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段剪出来肯定能火!帅哥音乐家偶遇记——”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朝斗。
“对了,你来商场是干嘛的?买衣服?”
朝斗点了点头。
“嗯。下午要去月之森试琴,不知道穿什么合适。”
透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穿什么合适——你问我啊!”
朝斗愣了一下。
“我家就是开服装店的!”透子拍着胸脯,“而且我自己也做服装设计!虽然还没正式出道啦,但在我们学校,大家都说我穿搭特别有品位!”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谦虚,但也不让人反感。就是那种“我确实很厉害所以我说出来怎么了”的感觉。
“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月之森演出了吗?”她继续说,“那就让我这个即将踏入月之森高中部的学姐——不对,好像进入高中成学妹了?哎呀,反正就是月之森的人——来帮你搭配一套最适合的衣服吧!”
朝斗看着她。
“免费的。”透子补充道,“就当是刚才采访的谢礼!”
朝斗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行。”他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透子把手机和自拍杆塞进包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往那家男装店走。
“走走走!我早就想给人做造型了!今天终于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