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坐在这里,对着一个认识不算太久、说话软软糯糯、刚刚还在为蘑菇和水母争论不休的女孩,问出这种问题?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些念头像杂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从日菜那天夜里莫名其妙的话语开始,到弦卷心毫无预兆地钻进他被窝,再到千圣那个诡异的、让他好几晚睡不着的玩笑……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斩不断,但越想理清越乱。
他需要找个人问问。
而花音……
花音是千圣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去的、最温柔的人。
于是他还是开口了。
“花音。”
“嗯?”
“千圣她……”朝斗顿了顿,难得地有些磕巴,“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花音眨了眨眼,认真思考起来。
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朝斗有些想笑。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不寻常的地方……”她喃喃着,“千圣她……平时都挺正常的呀。”
朝斗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很温柔。偶尔会问我喜欢吃什么,周末想不想出去玩,有没有什么烦恼……”
花音说着,忽然顿了一下。
“但是……”
“但是?”
“但是一说到工作,一说到乐队的事,她就会变得不太一样。”花音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她会想很多,会担心很多,会……嗯,怎么说呢,会把所有的压力都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
朝斗点了点头,这和他认识的千圣一样。
“可是最近……”花音忽然说,眼睛亮了一下,“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
“嗯……”花音认真地想了想,“就是……她好像没那么紧绷了。排练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但走神的时候是笑着的,偶尔还会哼歌,那种很小声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哼歌。”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
“有几次我偷偷看她,发现她在看手机,看完之后,表情就会变得……变得……”
花音皱起眉头,努力找词来形容那种表情。
“变得……软软的?像……像……”
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像……像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那样。”
朝斗愣住了。
花音还在继续她的“推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朝斗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还有啊,有一次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啊’,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用那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那个表情,就像……就像我偷偷看水母的时候一样!”
朝斗:“…………”
花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慢慢眨了眨眼,慢慢看向朝斗。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等等……”她小声说,“千圣她……该不会……”
朝斗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花音,我有件事想问你。”
花音机械地点了点头。
“千圣之前跟我开过一个玩笑。”朝斗说,语气尽量平静,“她说……希望我做她的男友。”
“???!!!”
花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当然,后来发现是因为要演戏,剧本里的‘男友’。”朝斗补充道,“日菜当时也在场,当场就戳穿了。”
花音没有动。
“可是……”朝斗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玩笑,真的只是玩笑吗?”
花音还是没动。
她就那么愣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找回呼吸。
“朝斗君……”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刚才说……千圣她……对你说……”
朝斗点了点头。
花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
“那不就是喜欢吗!!”
她的声音难得地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这还用想吗”的急切。
“千圣她……她从来不会开这种玩笑!她讨厌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更讨厌的就是让别人误会!如果她开这种玩笑,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看着朝斗,一字一句地说:
“她……这是……想试探你吧……”
朝斗愣住了。
“她想知道你对她的感觉,但她不敢直接问,所以就用这种方式……”花音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果不是日菜打断,那天,你又会怎么回答?”
朝斗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
花音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是煎熬。
是遗憾。
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和朝斗相处真的很开心,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坐在这里聊天,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轻松、温暖、被理解。
可是……
如果千圣喜欢朝斗……
那她就不能……
绝对不能……
她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可是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另一个说“千圣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以”。
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时,老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来来,你们两个年轻人,过来一起拍张合照!”
还没等花音反应过来,她和朝斗已经被一群老人围住了。
“站近一点站近一点!”
“对对对,挨着!”
“笑一笑,年轻人都要笑一笑!”
花音只觉得身体被推着往旁边靠了靠,然后——
手臂贴上了什么东西。
温热的,结实的,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来清晰的体温。
是朝斗的手臂。
他们就那样被推着,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站得不能再近。
花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她不敢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直直地盯着镜头,脸上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
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朝斗也没动。
他同样盯着镜头,同样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同样——
心跳如雷。
他能闻到从旁边传来的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属于花音自己的气息。
那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他有些恍惚。
手臂贴着的地方,像有一团火在烧。明明只是最简单的接触,明明隔着两层衣服,却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要灼热。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和日菜纱夜挤在一个被窝里,三个人闹成一团,那时候只觉得温暖,没有别的。
想起不久前和弦卷心莫名其妙睡在一起,那丫头手脚乱放,他也只是无奈,没有别的。
可现在,只是手臂贴在一起,只是闻到她的气息,只是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存在——
他的心跳就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快门声响起。
“好!再来一张!”
老人们显然不满足,又把两人往中间推了推,手臂贴得更紧了。
“来来来,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
“对对对,站好站好!”
“年轻人,笑一笑!”
花音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但她不敢动,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和朝斗一起被摆布。
快门又响了一次。
老人们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哎呀,这两个孩子,真是……”
“明明不是情侣,怎么拍出来这么般配?”
“你看你看,两个人虽然眼神都往两边看,可谁都没动,手臂还贴着呢!”
“这叫默契,懂不懂?”
“什么默契,这叫缘分!”
花音听着那些话,脸更红了。
她终于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看了朝斗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朝斗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
足够让花音看见,朝斗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也足够让朝斗确认——
他完了。
……
另一边,pastel*palettes的练习室里。
丸山彩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好了!”她转过身,面向其他四个人,“最后再合一遍,然后我们就出发!”
日菜举起手:“好——噜!”
伊芙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麻弥扶了扶眼镜:“设备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千圣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贝斯,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彩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千圣?”
千圣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怎么了?”
彩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
“我没事。”千圣打断她,弯起嘴角,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只是在想一些演出的事。”
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千圣的手。
“不管有什么事,”她说,“我们都在,毕竟我们是一个整体呀!”
千圣愣了一下。
彩的笑容很温暖,和平时一样。
“一起加油吧!”
千圣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点了点头。
“嗯。”
五个人围成一圈,把手叠在一起。
“pastel*palettes——”
“Fighting!”
喊完口号,四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日菜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歌,伊芙和麻弥讨论着演出后的庆功宴,彩在确认演出流程。
只有千圣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贝斯,目光落在彩放在椅子上的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朝斗。
内容很简单:
“演出我会去看的噢!花音也一起来,加油!”
千圣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花音……”。
这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她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花音是她最好的朋友,朝斗是……是谁的呢?她有什么资格因为这种事难受?
可她还是难受。
那种难受像潮水一样,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漫到眼眶,又被她生生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贝斯背好。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五个人走出练习室,走向那个即将属于她们的舞台。
而千圣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不断循环——
朝斗和花音。
站在一起。
像四年前在舞台上一样?
像那张她没看到、却一直在想象的合照一样?
她不知道。
但她越想不想去想,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
“our path”门口,朝斗和花音站在暮色里。
老人们送他们到门口,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
“下次再来啊!”
“要好好相处!”
“记得以后再来我们这演出啊!!”
“看着你们,跟看着我的孙子孙女一样……”
花音红着脸挥手告别,等门关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朝斗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几秒。
然后朝斗开口:
“走吧。”
“嗯。”
他们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那张照片里一样。
花音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想起刚才的事,想起手臂贴在一起的感觉,想起那一瞬间的对视,想起自己失控的心跳……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对朝斗的感情,好像……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千圣喜欢他,千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怎么能……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去。
可越甩,它越清晰。
朝斗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她低头走路的样子,看着她被暮色染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忽然觉得——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他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可那个念头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一路沉默着走到演出现场。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pastel*palettes的粉丝们举着应援棒,兴奋地讨论着今晚的演出。
朝斗和花音从侧门进去,找到工作人员安排的位置。
那是观众席最好的区域,正对着舞台,视野极佳。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花音才意识到——朝斗就坐在她旁边。
很近。
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她攥紧了自己的裙摆,盯着舞台,一动不敢动。
朝斗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舞台,等着演出开始。
但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灯光亮起。
五个人走上舞台。
彩站在最前面,笑容灿烂。
日菜蹦蹦跳跳地挥手。
伊芙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麻弥躲在最后面,有些紧张地调试着设备。
千圣走在最后。
她穿着那套黄色的演出服,贝斯挂在肩上,步态优雅得像在走红毯。
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然后停住了。
朝斗和花音。
坐在一起。
很近。
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整整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贝斯接好。
音乐响起。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千圣就知道——
完了。
她的手按在琴弦上,弹出了第一个音。
错了。
不是这个音。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调整过来,跟上节奏。
可第二小节,又错了。
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千圣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越强迫,越集中不了。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朝斗和花音。
坐在一起。
很近。
花音和朝斗说了什么。
朝斗侧过头,听她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上。
第三处失误。
第四处。
第五处。
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彩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她还在坚持完成自己的努力。
日菜的吉他声弹得更大了,像是在努力填补什么。
伊芙的歌声也更用力了。
可那些漏洞,怎么都填不上。
千圣知道自己在拖累整个乐队。
她知道这是她们最重要的复出战。
她知道所有媒体都在看着。
她知道如果搞砸了,之前的努力可能全白费。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目光再次飘向那个方向。
朝斗看着舞台。
花音也看着舞台。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一幅画。
千圣的手指按下去——
又错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想哭,是那种“为什么会这样”的、无力的酸。
最后一首歌唱完的时候,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弹下来的。
只记得观众的掌声稀稀落落,远不如预期热烈。
只记得彩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只记得日菜难得安静地站在旁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只记得——
朝斗和花音站起来了。
花音朝她挥了挥手。
朝斗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千圣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她刚才已经在舞台上,用那些失误,证明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
露出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和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千圣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