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刹车声在“our path”门口尖锐地划过,自行车后轮在路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哇啊——!”
朝日六花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座佐藤益木的后背。她紧紧抓着益木的衣角,心脏砰砰直跳,等车彻底停稳了才敢睁开眼睛。
“益、益木同学……你骑太快了……”
她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腿还有点儿发软,扶着车座站稳,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刘海。眼镜歪了,她抬手扶正,透过镜片看向那个已经一只脚跨下车的背影。
佐藤益木把车停稳,单脚撑地,回过头,脸上完全没有“我骑太快了”的自觉。
“快?我觉得已经够慢了。”她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门,“自行车还是不行呐,还是太慢了啊!这种时候就需要一辆帅气的摩托才是吗——那种排量大的,一脚油门下去,风都追不上的那种。”
六花眨了眨眼,有些无奈地笑了。
益木想买摩托这件事,她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每次来“our path”的路上,益木都会念叨一遍,说摩托车有多帅,有多自由,有多适合她这种“注定要在音乐世界里狂奔的人”。
六花不太懂摩托车,但她知道,益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就像现在。
“行了行了,别管自行车了,快进来!”益木把车往路边一靠,已经迈开腿往门口跑,“今天说不定有什么好玩的!”
“诶,益木同学——自行车不能随便扔那儿——”
六花的话还没说完,益木已经消失在门后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自行车扶起来,推到旁边画着停车标志的角落里,仔细停好,还确认了一下车锁有没有扣紧。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门缝刚拉开一条缝,声音就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音量,是那种隔着门板都能让胸腔共振的轰鸣,贝斯的低频,吉他的高频,键盘的电子音色,还有……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正在从音箱里倾泻而出的激烈节奏。
六花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点……应该没有乐队演出才对。
她看过“our path”的日程表——自从在这个梦幻的地方打工之后,她就养成了每周查看的习惯,今天下午这个时间段,明明是没有安排任何演出的。
那这是什么?
她推开门,走进那条通往演奏厅的走廊。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那节奏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耳朵,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心跳都不自觉地跟着加速。
没有观众的欢呼声。只有纯粹的音乐。
这意味着不是正式演出,只是……排练?还是什么人的私人练习?
六花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推开演奏厅的门。
然后,她怔住了。
演奏厅里很暗,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那灯光把舞台上的四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让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没有观众。
准确地说,不是完全没有观众。
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淡粉色的长发,月之森的校服,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牢牢地盯着舞台。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而在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佐藤益木。
她就那么站在走道中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舞台,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六花一时读不懂。
那是……震撼?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六花顺着她的目光,走进演出厅,看向舞台。
然后,她也动不了了。
舞台上,四个人正在演奏。
pareo坐在三台键盘后面,手指在那排黑白琴键上飞速移动,速度快得像残影。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整个人和那堆电子设备融为一体。
多惠站在舞台右侧,抱着那把电吉他,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手指在指板上跳跃,弹出那些密集的、狂暴的音符,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那几根琴弦宣泄出来。
珠手知由站在dJ台后面,双手在那堆闪烁着各色灯光的设备上飞舞。推子、旋钮、打击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自信,嘴角带着那种“这就是我的世界”的笑意。
而舞台最前面,站在麦克风前的那个人——
贝斯挂在肩上,手指在四根粗弦上拨动,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扩散出来,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撞击着整个空间。
同时,他在唱。
【胜利之女神,总是向我投来欢迎的目光——】
那声音从音箱里冲出来,从舞台上倾泻下来,直直地砸进六花的脑中。
她一下子就记下了这个旋律,记下了这个节奏,记得那种让全身血液都跟着沸腾的感觉。
键盘,吉他,贝斯,dJ——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那堆乐器里迸发出来,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passions Run riot!】
【passions Run riot!】
【身上缠绕着无敌之气息——】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六花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被那节奏接管,响到她几乎忘记呼吸,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音符把自己淹没。
【总是催促着敌人赶紧举白旗投降——】
【passions Run riot!】
【passions Run riot!】
【厌倦了无意义的斗争——】
pareo的键盘声在那一刻陡然升高,电子音色像流火一样在空间里炸开。多惠的吉他紧随其后,一串快速爬升的音阶把那情绪推到更高。
【不需要耍小花招!直接正面迎头痛击!给予其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bang!】
副歌来了。
贝斯的声音在那瞬间变得更强,更低,更沉重。知由的节奏从那堆设备里奔涌而出,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演奏厅。
【降世而立的姿态——好似一幅伟大光耀的幻想画作——】
键盘和吉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空中燃烧。
【品味这至高无上的音乐吧
Let me show you——】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唱出了那句词。
【沉醉其中便可——】
他的声音很高,但那声音稳稳地立在那里,和那些狂暴的乐器声对抗着,又融合着,像是某种不可能的奇迹。
【我们的音乐 将以世界为凭依,在声色中混杂过多中毒性要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慢慢消散。
演奏厅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然后,六花终于找回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屏住呼吸的。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憋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现在才终于能够吐出。
她的目光还定在舞台上,定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星海朝斗。
那个平时总是带着一副平淡表情、说话不紧不慢、偶尔还会露出那种“你们随便折腾我无所谓”的神情的店长。
此刻他站在那里,贝斯还挂在肩上,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双异色的眼眸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战斗,还没从那种状态里完全抽离出来。
六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不,应该说,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人,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舞台上。
那不是演奏。
那是……征服。
佐藤益木依然站在走道中间。
从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动过。
那些音符冲进她耳朵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的血液都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那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皮肤渗透到骨髓的滚烫。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音乐。
九年前,她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坐在SpAcE的观众席里,看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打鼓,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是“命运”,只知道自己眼睛离不开那个舞台,离不开那个即使在暴雨中也纹丝不动的身影。
后来她开始练鼓,每天练,每天想,总有一天,她也要站上那样的舞台,打出那样的节奏,成为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种音乐”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隐约觉得,等听到了,就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就是这个。
这狂暴的节奏,这毫不妥协的力度,这“我就是最强的”的自信——就是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鼓手的位置。
没有人。
架子鼓安静地摆在那里,镲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位置就在pareo和朝斗之间,是整个乐队节奏的基底,是所有狂暴的起点。
她可以。
她绝对可以。
那些年练过的基本功,那些一遍又一遍打磨的技巧,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节奏感——她可以把它们全部放进去,放在那个位置上,和这些人一起,创造出这样的音乐。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偏移。
落在身后那个人的身上。
六花还站在那里,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她的眼镜片上映着舞台上的光,把那双眼睛遮住了一些,但益木能看见——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和刚才的自己一样。
不,或许比自己更亮。
六花一直想加入乐队,益木知道这件事。
在Roselia经历了一场风波,友希那几人差点分道扬镳,后来又在舞台上重归于好,当他们在our path和好的时候,六花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们相拥而泣,然后——
她哭了。
不是那种感动的、抹抹眼角就好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
益木其实一样很感动,她当时就站在六花后面,看见她那样,什么都没想,就走上去,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喂。”她说,“要哭也别一个人哭。算我一个。”
六花转过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破涕为笑。
后来益木才知道,六花也一直在找,找一个可以加入的乐队,找一个可以让她把心里那些音乐放出来的地方。
她比自己还要急切,还要憧憬。
现在,那个地方就在眼前。
那个空着的鼓手位置,就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站在那里等着某个人走上去。
益木可以走上去。
她知道自己可以。
可是……
她又看了一眼六花。
那女孩还站在那里,目光定在舞台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益木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滚烫的热流,慢慢凉了下来。
不是完全凉透,是那种……被什么别的东西压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释然。
行吧。
她松开攥紧的手,让自己从那种“冲上去”的状态里退出来。不去想“我可以”,不去想“这是我的位置”。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还在空气中回荡的余韵,感受着心脏还在那种节奏里跳动的余温。
她开始认真地看舞台上的那些人。
不是用“我要加入”的目光,而是用“让我好好欣赏”的目光。
pareo的手指还在键盘上轻轻搭着,那双手刚才创造了那么密集的音符,此刻却安静得像睡着了,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像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多惠抱着吉他,正在拨弄琴弦,弹出几个零散的单音。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有点走神、有点飘忽的样子——但眼睛比平时亮,像刚吃饱的猫。
珠手知由站在dJ台后面,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她正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怎么样厉害吧”之类的话,虽然隔着距离听不太清,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是最前面那个人。
星海朝斗。
他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轻轻靠在旁边的架子上,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个动作很随意,很普通,像是刚做完什么日常杂事,而不是刚完成了一场让整个空间震颤的演奏。
益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他弹贝斯也能厉害成这样。
她一直以为朝斗是吉他手——毕竟九年前那次演出,他坐在鼓后面。后来听人说他弹钢琴很厉害,在国际上拿过奖,再后来到了“our path”,看他什么都做,什么都管,偶尔也会抱着吉他随便弹几下,但从没见他认真演奏过。
原来他藏了这么多。
贝斯主唱,一个人负责低音声部,还要同时唱那种高得离谱的旋律,那首歌的难度她听出来了——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能驾驭的东西。
而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用那张平淡的脸,完成了这一切。
益木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六花从门边走过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舞台上的那些人,目光安静得像一汪湖水。
益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好听吧?”
六花点了点头。
“嗯……”
就这一个字,但益木从那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舞台。
pareo从那三台键盘后面站起来,微微欠身,朝朝斗说了句什么。朝斗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多惠抱着吉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三个人开始交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知由还在摆弄她的设备,偶尔插几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认真听我说”的骄傲。
舞台上的灯光还是那样暖,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益木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刚才放弃了什么。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六花站在那里,心里的那些渴望,那些憧憬,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的期待,和她刚才一样真实。
总有一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会有属于她的位置。
不是这个,也会是别的什么。
而在那之前——
她可以站在这里,好好地听,好好地看,好好地感受。
就像现在这样。
“益木同学!你一定可以成为这支乐队所缺少的最后一块碎片吧!”
当佐藤益木正准备回味刚刚的鼓点时,耳边却传出了六花激动地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