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沟,名不副实。这里早已没有了烧炭的烟火气,只剩下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废窑洞,像一只只巨兽空洞的眼眶,散落在一条干涸溪谷的两侧。沟内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枯败的灌木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一条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时断时续的小径,在窑洞和乱石间蜿蜒,通向更深处的野狼谷。
这里的地形,正如“影子”情报所描述,隐蔽、复杂,易于潜行,也极易设伏。
小野曹长率领的“疾风”小组,如同鬼魅般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悄然摸进了炭窑沟的入口。连续两天的艰难跋涉和与“狼牙”的短暂交锋,让他们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神经却绷紧到了极致。受伤的浪人伤口开始恶化,发出低低的呻吟,被同伴严厉地制止。
“停止前进。”小野抬起手,小组立刻静止,融入岩石和阴影中。他举起望远镜,仔细扫描着前方沟内每一处可疑的角落。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
“按‘影子’情报,这条路线防御相对薄弱,但八路狡猾,不可大意。”小野低声道,“前队探路,注意地面和两侧窑洞。后队掩护,保持距离。”
两名最擅长潜行和侦察的“满洲”浪人担任尖兵,像狸猫一样矮身前进,手中的冲锋枪枪口警惕地移动。他们检查地面是否有新翻动的泥土或绊线,观察两侧窑洞黑黢黢的洞口是否藏有杀机。
小组缓慢而谨慎地向沟内推进了大约一百米。一切似乎正常。
突然,左侧一处较高位置的废窑洞口,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的反光,又像是错觉。
“小心左……”一名尖兵话未说完——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身前半米处的一块石头,火星四溅!
“敌袭!”小野嘶吼,所有人瞬间卧倒,寻找掩体。
但预料中的密集火力并未到来。只有那一声枪响在沟谷中回荡,渐渐消失。
狙击手!而且是故意示警的狙击手!
小野心中一沉。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却没有直接射杀尖兵,而是警告性射击。这意味着什么?是自信?还是……陷阱?
“不要乱动!”小野压低声音,“观察火力点!”
小组屏息凝神,枪口指向刚才闪光的窑洞方向。窑洞黑黢黢的,再无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受伤的浪人忍不住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就是这一声!
“哒哒哒哒——!!!”
右侧一处看似天然的石缝里,猛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准确地扫向浪人藏身的石堆!子弹打得石屑乱飞!
几乎同时,正面和左后方也响起了枪声!步枪、冲锋枪的子弹从不同角度交叉射来,虽然并不十分密集,却异常精准,封死了“疾风”小组几个主要的隐蔽位置!
“中埋伏了!反击!向十点钟方向窑洞群突围!”小野当机立断,一边用冲锋枪朝着右侧机枪火力点方向扫射压制,一边吼道。
“疾风”小组不愧是精锐,在遭遇伏击的瞬间就展开了凶猛的反击。两名日军老兵和剩余浪人依托岩石,用精准的点射和掷弹筒(小口径)还击,试图压制对方的火力。关东军山地专家则迅速判断地形,寻找突围路径。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对方的火力点设置极其刁钻。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持续射击,而是打几枪就换一个位置,枪声在沟谷两侧不同的废窑、石缝、甚至灌木丛后此起彼伏,难以锁定。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个个都是神枪手,枪法奇准,且对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总能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八嘎!是‘狼牙’!他们在耍我们!”一名日军老兵刚冒头还击,一发子弹就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
战斗陷入了诡异的僵持。“疾风”小组被压制在几块较大的岩石和洼地后面,突围受阻,反击效果有限。而“狼牙”似乎也并不急于歼灭他们,只是用精准而节省的子弹,不断给他们放血,制造伤亡,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弹药。
“小野曹长!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位置完全暴露了!”一名关东军专家焦急道,他的手臂被流弹划伤,鲜血直流。
小野脸色铁青,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过于依赖“影子”的情报,低估了八路军的反应速度和在此地的预设防御。“影子”说这里防御薄弱,可能是真的,但“狼牙”显然已经提前得到了预警,并在此布下了致命的狩猎阵!
必须立刻撤退!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后路肯定也被封死了。
“向东南方向,攀爬那个陡坡!进入上面的林子!”小野指着沟谷一侧一处相对陡峭但植被茂密的石坡,那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摆脱火力封锁的方向。
“嗨依!”
剩下的还能动的组员,包括搀扶着伤员的两人,开始在小野和几名老兵的拼死掩护下,向着陡坡方向且战且退。掷弹筒朝着疑似火力点方向发射了最后两发弹药,爆炸暂时压制了部分枪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陡坡底部时——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在他们脚边不远处响起!不是手榴弹,是预先埋设的踏发雷!虽然威力不大,但飞溅的碎石和破片还是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浪人掀翻在地,惨叫着失去了战斗力。
“地雷!有地雷!”队伍再次陷入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小野眼睛红了,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率先冒着弹雨向陡坡冲去。子弹在他身边啾啾飞过,打在地上噗噗作响。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扑下!速度极快,直取小野!
小野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手中的冲锋枪顺势横扫!但那黑影动作更灵巧,矮身躲过扫射,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小野肋下!
“铛!”千钧一发之际,小野用冲锋枪的枪托格开了匕首,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对方力量奇大,招式狠辣直接,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小野也是搏击高手,一时间竟难以脱身。
其他“狼牙”队员的射击因为怕误伤而稍有迟疑。“疾风”小组残存人员趁机拼命向陡坡上爬。
与小野缠斗的,正是亲自带队在此设伏的张大彪!他接到林凡命令和王根生关于“密令草案”可能泄露的预警后,就判断“猎枭”主力很可能被引向野狼谷方向,而炭窑沟是必经之路。他带着“狼牙”最精锐的一个排,提前一天秘密潜入,利用地形布下了这个死亡陷阱。
“狗日的小鬼子,身手不错啊!”张大彪狞笑着,一拳砸向小野面门。小野偏头躲过,顺势用膝盖猛顶张大彪腹部。两人在碎石和荆棘中翻滚搏斗,拳拳到肉,匕首与枪托碰撞出火星。
陡坡上,“疾风”小组残余的五六人连滚带爬,终于冲进了坡顶的树林边缘。然而,没等他们喘息——
“砰!砰!砰!”
树林中,更冷冽、更精准的狙击枪声响起!三名刚刚爬进树林的日军特种兵应声倒地,眉心或胸口绽开血花。
“狙击手!树林里也有!”幸存者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同伴,拼命向树林深处逃窜。
张大彪听到坡顶的狙击枪声,知道埋伏在更高处的狙击组得手了。他猛一发力,挣脱小野的纠缠,反手一刀划向对方脖颈。小野狼狈后仰,匕首划破了他的肩部,鲜血涌出。
“撤!”张大彪没有恋战,低喝一声,几个翻滚躲到一块石头后。其他“狼牙”队员也迅速停止射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窑和乱石之中。
枪声骤然停歇,炭窑沟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晨风中缓缓飘散,以及几声垂死者微弱的呻吟。
小野曹长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他环顾四周,跟随他进入炭窑沟的七名队员,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他自己和另一名腿部受伤、正艰难爬过来的关东军专家。其余五人,两死三重伤,倒在血泊和碎石中。
而对方……似乎无一伤亡,从容退去。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他们像蠢笨的野兽,一头撞进了猎人预设的屠宰场。
“‘影子’……情报有误……还是……”小野不敢想下去。那个神秘的、被他视为最大倚仗的内应,提供的情报,竟然将他们引入了死地?
“曹长……我们……怎么办?”受伤的关东军专家声音颤抖。
小野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又看了看沟内狼藉的战场和奄奄一息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发报……给潞阳……”他声音沙哑,“‘疾风’遭遇‘狼牙’主力预设伏击……损失惨重……任务失败……‘影子’情报……可能已暴露或为陷阱……请求……立即启动备用方案,或……准许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我将尝试……向野狼谷方向做最后侦察……确认有无价值目标……”
这几乎是自杀式的行为。但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更想用自己的眼睛,最后验证一下“影子”和那份“密令”的真实性。
他挣扎着站起来,撕下内衣布条草草包扎了肩上的伤口,捡起一支还能用的冲锋枪,对那名受伤的专家说:“你留下,照顾伤员,等待指令。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顾对方的劝阻,拖着受伤的身体,朝着野狼谷方向,踉跄而坚定地再次没入渐亮的晨雾之中。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他,但作为一名帝国军人,一名特战指挥官,他必须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答案,或者,一个归宿。
炭窑沟的血色黎明,见证了“猎枭”利爪的初次折断,也见证了“狼牙”獠牙的锋利。而这场短暂却惨烈的特种交锋,仅仅是这场生死猎杀的开端。真正的暗影与最大的隐患,依然潜伏在深处,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山间的晨雾,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