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二月。
李林甫为了巩固政治地位,进行了一场大规模清洗。
能外放外放,不能就制造冤案。
实在动不了的,就打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四月。
李白、王维回京。
“太白兄。”
“摩诘兄。”
两人相互行礼。
“半年不见,摩诘清瘦不少。”李白道。
王维轻轻颔首,“榆林、新秦一带连年旱情,边仓存粮时断时续。
地方官吏层层遮掩,若非逐堡核验,险些被簿册上的数字蒙骗。
我写的疏奏已经递入大内,只是不知能不能落到实处。”
“我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陇右不少校尉,收着范阳送来的良马金帛,嘴上说感念朝廷,私下却和严庄的信使互通消息。
私运铁器的水道、山道,足足摸出五条。
平戎城幸存老兵,跟我说了许多当年转运司不曾记下的内情。”
二人并肩沿着驿道向长安城门缓步走,随行护卫远远跟在后头,不打扰他们说话。
“圣人压着消息,没有当众发难。”
王维低声道,“昨日驿传先一步把我的折子送进宫。
高力士悄悄托人传了一句话,说朝堂如今不宜大动干戈。
李林甫借着世家的声势,根基稳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明白。圣人要的不是一朝杀尽贪吏边将,是慢慢收网。
可严庄、高尚在河朔造势一日不停,人心一天天往安禄山那边偏,拖得久了,变数只会更多。”
“还有杨国忠。”
王维话锋一转,“我在外便听闻,他得了度支员外郎的差事,入了户部,掌财赋调度漕运。
如今日日出入世家府邸,琅琊王氏、荥阳郑氏的族老,都愿意与他往来。
他一边依附李林甫,一边又暗自培植自己的人脉,两头游走。”
“这人野心藏不住。”
李白指尖摩挲着刀柄,“李林甫抬他,是拿他当刀,去割世家这块肥肉。
杨国忠心里清楚,只是眼下不得不借这把梯子往上爬。
等他日羽翼丰满,便是李林甫自己养出来的劲敌。”
入春明门,坊市喧嚣扑面而来。
往来车马、商贩、士子络绎不绝。
两人在路口分手。
~
五月。
“天塌了!天塌了!”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
沿街小贩掀翻了货担,瓜果滚了一地。
赶路的行人慌不择路,互相推搡。
坊中妇人抱着孩童躲进屋檐下,捂住孩子的眼睛,口中不停念着祈福的祷词。
金吾卫巡卒原本按部就班沿街巡逻,见状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握紧了腰间横刀,高声喝止慌乱的人群。
兴庆宫。
李隆基正与杨玉环在沉香亭闲坐,赏初夏新抽的荷尖。
天光骤然转暗,亭内一下子阴沉沉的。
杨玉环下意识攥紧了李隆基的衣袖,声音微颤:“陛下,这天……”
李隆基抬首,望着那轮被黑影蚕食的日轮。
高力士快步奔来,躬身急报:“圣人!
天狗食日,坊间已经大乱,不少百姓惶恐跪拜!
御史台、太史局的官员已经往宫门前赶了!”
“太史局人呢?”
“已经在门外候旨,等候入内奏报天象吉凶。”
李隆基缓缓颔首,开元年间也曾见过日食,那时朝野安定,人心稳固。
可今时不同往日。
藩镇暗流涌动,世家两头观望,李林甫把持中书。
朝堂之内积弊层层叠叠。
这天象一现,不知多少人要借题发挥。
“宣太史局入殿,传百官到紫宸殿议事。”
李隆基顿了顿:“再传令旅贲军、金吾卫,分巡各坊,安抚百姓,不许趁乱滋事、造谣生事。
凡敢借着天象蛊惑人心、妄谈祸福的,一律拘押,交御史台审讯。”
“老奴遵旨!”高力士匆匆退下。
不一会儿。
百官进殿。
不少人低语。
太史局令捧着泛黄的星图簿册,快步出班,“启禀圣人,巳时三刻日食,为日有食之。
按星经所载,日为君象,日食,是阴侵阳之兆。”
这话一出,殿内嗡的一声低响,不少朝臣悄悄交换眼神。
有人眼底藏着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忧色。
还有几位依附李林甫的文官,垂着头,默默等着看圣人如何回应。
李隆基沉声道:“何为阴?”
“阴者,臣盛、后宠、藩镇权重,抑或奸佞蔽主,蒙蔽圣聪。
天象示警,劝君上修德、省刑、罢苛政,以回天心。”
一名出身琅琊王氏的老臣立刻上前一步,“太史局所言极是!
天象垂戒,绝非虚言。
如今边镇兵权日重,河朔藩将手握雄兵,朝野人心惶惶,正是阴盛侵阳之象。
臣恳请圣人,削减边镇节帅兵权,裁抑藩将!”
这话一出,另一边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大人此言偏颇!
北疆契丹、奚寇连年扰边,若无边将镇御,胡骑长驱直入,中原何以安?
只因一次日食,便削边将兵权,寒天下戍边将士之心!
更何况,冯郡公也是朔方节度使。
你的意思是说,皇亲也会谋害圣人呼?”
琅琊王氏那老臣脸色一僵。
方才一番话只想着借日食的天象压安禄山,反倒把冯昭这位朔方节帅一并卷了进去。
急忙拱手辩解:“老夫并非此意!
冯郡公忠心贯日,旅贲军拱卫皇城,岂是河朔藩镇可比?”
“同是持节边帅,兵权在手,何来两样道理?”
站在班列中段,一名出身河朔的文官冷冷开口:
“天象示警,本该君臣同心修德弭灾,不是借着星象,胡乱猜忌守土将士!
今日能疑范阳,明日便能疑朔方、陇右。
边关将士浴血挡胡虏,到头来还要被朝中一句‘阴盛’猜忌,谁还肯死战?”
“够了。”李隆基开口:“星经所载,日食为阴侵阳,朕知晓。
可何为阴盛?
不是手握兵权便是阴,不是戍守北疆便是阴。
贪墨舞弊、欺上瞒下、私蓄死士、心怀异志,蒙蔽君上、祸乱苍生,这才是阴。”
他顿了顿,看向太史局令:“修德弭灾,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裁兵削权。
省刑、清贪、察吏治、恤边卒,这才是人君该做的修德。
若只凭天上一影,便无端猜忌浴血戍边的将士,寒了天下边人之心,那才是逆了天心。”
那王氏老臣还想再进言:“圣人,可河朔之势……”
“河朔之事,朕自有决断。”
李隆基打断他,“既然都说边关问题严重,太白摩诘。”
“臣在。”李白、王维出列。
“你们刚从边关回来,给在场诸位大人说说边关的事情。”
李白最先开口:“北疆契丹、奚人岁岁入寇,烽燧无一日歇……”
巴拉巴拉。
紧接着是王维。
殿内一片哗然。
依附世家的官员面色一变,河朔出身的朝臣眉头紧锁。
那琅琊王氏老臣立刻抓住话头:“李秘书!这不正好印证天象之言?
藩镇权重,边将私蓄财物兵器,阴盛侵阳,当速削兵权!”
李白侧首看向他,不慌不忙:“大人急着削兵权,可削了之后,谁去守北疆?
是殿内提笔作文的诸位,还是世家庄里的佃客?”
一句话堵得对方语塞。
李白话锋一转,“臣不是说边将不可查,更不是说私运铁器、收受贿赂是理所应当。
该查的是贪腐的仓吏、收贿的中层校尉、暗中牵线的转运商贾。
是那些借着边镇的壳子谋私的人,不是一竿子打翻所有戍边将士。
哥舒使君镇守陇右,军纪严明,屡次上书弹劾私运之事,折子多被中书压下;
冯郡公在朔方,约束麾下,严堵私货出关,这也是边帅,何以不分青红皂白一并猜忌?”
王维紧跟着上前,“比起远在河朔的节帅,近在州县、手握簿籍的贪吏,离百姓更近,祸害更切。
日食示警,首当清吏治、核仓廪,抚恤饥民、补足边卒冬衣口粮。
而不是借着天象掀起党争,借裁藩之名,行倾轧异己之实。”
“说得好一个借天象行倾轧!”
人群里一名河朔文官沉声开口,“王御史这是暗指我等世家?”
“王某不敢特指任何人。”
王维淡淡回看他,“只是近日坊间、士林之中,不少人拿着日食之说四处游说。
一边喊着裁抑藩镇,一边私下给范阳递信,向安禄山示好,两头押注。
这般行径,难道也是修德弭灾?”
这话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汤。
不少世家出身的朝臣脸色骤然发白,互相偷眼对视。
李隆基开口:“太白、摩诘二人亲赴边关。
所见所闻,皆是实地勘访得来,不是书斋的空话。
太史局继续观测天象,记录灾祥,如实归档,不许附会谶语,不许私下散播吉凶流言。
但凡有太史局官吏出宫,向坊间、私宅妄传灾异论断,一律交由御史台论罪。”
“臣…… 遵旨。”太史局令躬身领命。
“李林甫。”
“臣在。”李林甫缓步出班,躬身行礼。
“李白递来的陇右密报,里面记载私运铁器、军仓掺霉粟一案。
你中书省之前屡次收到哥舒翰的奏疏,为何压下不奏?”
李林甫面色不变,“圣人,哥舒翰所奏,臣皆见过。
只是此事牵扯河西转运、地方仓官,还有往来江淮、河朔的商路,牵连极广。
若贸然掀起大狱,河西沿线州县震动,商路断绝,边军粮草转运反倒会受阻滞。
臣本打算慢慢取证,一网收尽,不想仓促惊扰各方,坏了大局。”
“慢慢取证?半年之久,账册、人证没有一丝进展。
反倒私运的路子越走越宽,这就是卿说的慢慢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