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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敏的笑容又僵了一瞬,这回恢复得慢了些。

“原来是冯大小姐!失敬失敬。只是……这陕州的村子,条件简陋,怕委屈了冯大小姐。”

“委屈?”冯宁翻身下马,“崔刺史,陕州的百姓住得,我住不得?”

崔敏被她一句话噎住了,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接话。

宇文融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崔刺史,冯大小姐说得对。

劝农使下来查田,是为了摸清实情,住在官驿里,能摸到什么实情?”

崔敏连连点头。

“是是是,宇文御史说得是。下官这就让人安排,明日一早,带诸位去各乡各里。”

“不必明日。”冯宁把马缰丢给身后的随从,“今晚就去。”

崔敏的脸色终于变了。“冯大小姐,这……天都黑了,村里的路不好走,万一有个闪失……”

冯宁已经翻身上马了。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崔敏,嘴角微微一扯。

“崔刺史,你是怕路不好走,还是怕我们到得太早?”

崔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宇文融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车夫说了句“跟上”,然后冲崔敏拱了拱手。

“崔刺史,冯大小姐的脾气,你也看到了。咱们还是配合些好。”

劝农使的队伍沿着官道往陕州腹地走,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崔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一串越来越模糊的火把,站了很久。

“快,”他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拽过旁边的属官,“快去崔家的庄子上,告诉他们,劝农使的人今晚就到!”

属官连滚带爬地跑了。

崔敏站在空荡荡的城门口,夜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他的腿有些软。

——

冯宁带着劝农使的队伍在陕州查了整整五日。

五日里,她走了七个村子,翻了上百本鱼鳞册,在田埂上跟老农聊了十几个时辰。

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随行的书吏跟不上她的速度,只好两个人轮着记,一个人记数字,一个人画草图。

第五日傍晚,她在陕州最偏远的柳家庄发现了一片隐田。

那片地不大,百来亩,夹在两座土丘之间,从官道上根本看不见。

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在暮色里泛着枯黄。

冯宁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是肥的,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旁边那些注册在册的田土好了不止一筹。

“这片地,在册子上没有。”

宇文融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鱼鳞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没有就对了。”

冯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是崔家的隐田。

百来亩,不算大,可这是柳家庄。

柳家庄一共才三百亩在册田地,隐了百来亩,就是隐了三分之一。”

她转过身,看着宇文融。“宇文御史,你觉得,陕州像柳家庄这样的村子,有多少个?”

宇文融没有答话。

他把鱼鳞册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书吏说:“把这片地的四至、面积、土质,都记下来。画进草图里。”

书吏应了一声,铺开纸笔。

冯宁已经翻身上马了。

她骑在马上,望着暮色中那片被丘陵遮挡的隐田,忽然说:

“宇文御史,你说崔家会不会连夜把这片地改头换面?”

宇文融抬起头看着她。

“改头换面也来不及了。”他说,“草图已经画了,这一片地,从今日起,就在朝廷的册子上了。”

冯宁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走。去下一个村子。”

~

“爹算我求你了,让我去吧。”

冯宁出长安的一周,冯朔开始后悔。

毕竟不确定因素太多,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他可不希望被那个‘黄毛’给拐跑。

相反,冯仁却窝在家里,毕竟小李给他安排一堆活儿完全抽不开身。

冯仁放下毛笔,“你小子出去了,京师出了事怎么办?

旅贲军不仅是京师的一大战力,仅次于羽林卫。

你小子跑路出去,谁来拱卫京师?”

冯朔站在书案前,“爹,京师这边不是离了我,旅贲军就不能转。

更何况,大唐京师有您坐镇,如今圣人堪比太宗、高宗,大唐离了我,乱不了!”

啪!

冯仁一巴掌抽在冯朔脸上,“谁教你说这些的?”

“爹……”

“打打杀杀已经不适合你了。”冯仁将公文推到一边,“小子,要是你敢离开偷偷跑路,老子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在府中,还让冯昭帮你递交辞呈。”

“爹……宁儿是您孙女。”

冯仁没有抬头。

他把那份刚写了一半的折子重新摊开,蘸了墨,继续往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紧不慢,像是在抄什么与己无关的公文。

“不良人已经跟着了,你再不放心也没办法。

人是你放出去的,就算出事,锅也是你背。

谁让你不跟你老子商量,现在急了,也没办法。”

冯朔沉默,握紧拳头走出连家屯。

~

甘露殿。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膝上摊着两份刚送来的急报。

左手那份是宇文融从陕州发来的,详细奏报了崔家在陕州隐匿田产三千余亩、涂改保甲册、阻挠清查等十几条罪名,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右手那份是宋璟从国商总库发来的,查到崔家粮铺近五年偷逃商税近两万贯,还有多笔账目对不上号,怀疑涉及更深的亏空。

冯仁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着。

他知道这两份奏报的分量。

崔家是山东四姓之一,根深叶茂,动崔家就是动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可要动崔家,光有罪名还不够,还得有证据。

“冯侍中,”李隆基放下急报,“陕州隐田的事,你怎么看?”

陕州隐田,三千余亩,崔家的庄子占了将近一半。

冯宁那丫头在柳家庄蹲了三天,把崔家藏在两座土丘之间的百来亩肥田翻了出来。

“陛下,”冯仁放下茶盏,“崔家在陕州的隐田是证据,国商总库里那些对不上号的账目也是证据。

可证据再多,也得有人去查,有人去审,有人去定罪。”

他顿了顿,“查案的是宇文融,审案的是大理寺,定罪的是陛下。这三环,哪一环都不能出岔子。”

“你觉得哪一环最可能出岔子?”

“审案那一环。”冯仁答得毫不含糊,“大理寺卿是崔家的人——不是崔家的直系,是崔家扶上去的。

他审崔家的案子,跟让狐狸审鸡窝没什么两样。”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冯仁身上移开,望着殿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他终于开口。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传朕口谕,大理寺卿年老体衰,准其致仕。

大理寺少卿暂代寺卿之职,崔家一案,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冯侍中,大理寺卿换了,审案那一环算是堵上了。

可朕担心的是另一环,定罪。

三司会审,审出来的是罪证,定不定罪、定什么罪、怎么定罪,最后还是要拿到朝堂上议。

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愿意看见崔家倒台的?”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朝堂上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山东四姓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崔家倒了,他名下的田产、铺子、漕运份额,就空出来了。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冯侍中,你是说……让他们自己咬?”

“臣什么都没说。”

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臣只是觉得,陛下该歇了,明日还有早朝。”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殿外走。

~

次日早朝。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两成。

那些平日称病不朝的、告假在家的、在外出差的,今日全都到齐了。

连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都拄着拐杖站在班列末尾,浑浊的老眼在御座和百官之间来回扫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崔家的案子,三司会审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

陕州隐田三千余亩,崔家占了近一半。

国商粮铺偷逃商税近两万贯。

漕运过所与产量账册对不上号。

三项罪名,每一项都够抄家。

可没人相信崔家真会被抄家。

那是崔家,山东四姓之一,根深叶茂,与皇室联姻不下十余次。

崔湜当年是太平公主的心腹,虽说人已经赐死了,可崔家的根基没动。

如今要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动完了谁来接盘?

这些问题,比崔家的罪名更让朝堂上这些人睡不着觉。

“诸位爱卿。”李隆基开口,“三司会审崔家一案的折子,都看了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最先出列的是宋璟。

“陛下,三司会审查明,崔家在陕州隐匿田产三千二百余亩,偷逃商税一万八千余贯,另有漕运账目与产量账册多处不符。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依律治罪。”

“依律治罪?”吏部侍郎崔敏出列,“陛下,宋相说的依律,依的是什么律?

均田令是太宗朝定的,如今已是开元盛世,田制几经变动,陕州那些地到底算不算隐田,还未有定论。

至于商税,国商的税制本就繁杂,账目对不上,也许是记错了、漏记了,未必就是偷逃。

宋相仅凭几本账册就给崔家定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