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进宫的马车驰骋在官道上。

子时三刻,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坊门早已落锁。

康乐坊的宅院里灯火通明,韦氏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站满了人。

武攸宜披甲执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武攸绪和武家各房凑出来的五百家将。

那几个节度使的亲信各带了数十人,挤在院子里,禁军几个统领也到了,各自带着亲兵,站在廊下。

韦氏的目光扫过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都到齐了?”

武攸宜拱手。“王妃,末将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直取宫城。”

韦氏点了点头,看向那几个禁军统领。“你们呢?”

孙统领上前一步。“王妃,右武卫两百亲兵,已在玄武门外候命。”

其他几个统领也一一报了数。加上武家的五百人、节度使们的数百人,拢共凑了近两千。

两千人,打宫城。

武攸宜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没有退路。武家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王妃,”他压低声音,“宫城那边,旅贲军有两万人……”

“旅贲军不会动。”韦氏打断他,“只要陛下在手,旅贲军就不敢动。”

武攸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韦氏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成了,武家恢复旧制,各镇重掌兵权,禁军恢复编制。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败了会怎样。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武攸宜第一个跪下。

“末将愿效死力!”

他一跪,所有人都跪下了。

“愿效死力!”

韦氏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起来吧。”她说,“该走了。”

众人站起身,鱼贯退出堂外。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刀鞘敲击声混成一片,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韦氏走在最后,李裹儿跟在她身侧。

“娘,”李裹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爹那边……”

韦氏脚步不停,“他不会碍事。”

李裹儿没有再问。

两千人出了康乐坊,沿着长街向宫城方向疾行。

火把被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武攸宜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

禁军宫门。

一队金吾卫校尉肃立。

禁军孙统领带着一队人上前。

“谁?!”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警戒,另外几名金吾卫也握紧手中兵器。

孙统领说道:“换防。”

“手……”

校尉话没说完,孙统领抽刀上前抹了他脖子,身后的士卒拿出弩箭射杀身后的金吾卫士兵。

孙统领甩了甩刀上的血,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百名右武卫亲兵从暗处涌出,无声地替换了金吾卫的哨位。

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擦净血迹,有人换上金吾卫的衣甲站在原处。

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开宫门。”孙统领压低声音。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老人的骨节。

朱漆大门缓缓裂开一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武攸宜第一个挤进去,手按刀柄,心跳如鼓。

武攸绪跟在后面,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大哥,旅贲军那边……”

“旅贲军不会动。”武攸宜打断他,声音比他以为的稳,“陛下在手,旅贲军就是废铁。”

武攸绪没有再问。

他们身后,两千人无声地涌入宫城。

四更天的梆子敲过两巡,宫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武攸宜带着人摸到甘露殿前,手已经按上了殿门。

殿门没有锁,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

殿内空无一人。

御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炭已经灭了,冷得像一摊死灰。

武攸宜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呢?”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

没有人回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攸绪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哥!玄武门那边有动静!”

武攸宜猛地转身。“什么动静?”

“火把……好多火把……”武攸绪的声音在发抖,“旅贲军,是旅贲军!”

话音未落,殿外已经炸了锅。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武攸宜抽出刀,冲出殿门。

廊下,他的五百家将正被旅贲军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旅贲军穿着明光铠,举着横刀,像切瓜砍菜一样收割人命。

武攸宜看见周老六一刀砍翻两个武家家将,血溅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旅贲军!”周老六的声音像打雷,“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武攸宜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想喊“冲”,想喊“杀”,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刚想带人突围,只见一人高喊:“陇右崔器在此!”

他一杆长槊刺倒一人,随后抽出别在腰间的金瓜锤,又锤死两人。

“武攸宜!”崔器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你的死期到了!”

武攸宜认得这个人。

崔器,寒门出身,当年在安西跟着王孝杰打过吐蕃,兄长崔六郎疏通关系,又因他自身够莽从边军调任长安。

“撤!快撤!”武攸宜的声音都变了调。

可往哪儿撤呢?

玄武门方向,旅贲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雀门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是程家的骑兵。

甚至连宫墙外面都有人在喊。

那是秦家和尉迟家的私兵,已经把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武攸绪瘫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大哥……完了……全完了……”

武攸宜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被他许诺过“恢复旧制”的节度使亲信被旅贲军按在地上捆成粽子,看着禁军那几个统领扔了兵器举着双手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半个时辰前,太极殿。

李旦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旅贲军,蓝色的代表叛军,黄色的代表还在观望的十六卫。

高力士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茶汤已经换了三遍,一口都没少。

“陛下,冯朔将军来报,叛军已经进了玄武门。”

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旅贲军按您的吩咐,没有拦截,放他们进去了。”

李旦点了点头,“甘露殿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殿内一切如常,只是陛下不在里面。”

高力士顿了顿,“冯大夫说,武攸宜看见空殿,一定会慌。他一慌,就好办了。”

李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冯叔呢?”

“冯大夫在长宁郡公府。”高力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他说那边还有一笔账要算。”

李旦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

长宁郡公府,后院。

韦氏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她已经站了很久,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旅贲军已经进了康乐坊,正在逐户搜捕叛军余党。

武攸宜的人跑了一路,散了一路,降了一路。

两千人进去宫城,出来的不到三百。

“娘。”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旅贲军……旅贲军到巷口了。”

韦氏没有回头。

“娘!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裹儿冲上来拽她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韦氏终于动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笑了。

“走?往哪儿走?”

李裹儿愣住了。

韦氏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沉重而整齐,是旅贲军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周老六和崔器,再往后是整队的旅贲军士卒,刀已入鞘,可那股子杀气还没散。

“王妃。”冯朔在十步外站定,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韦氏看着他。“陛下要见我?”

“是。”

韦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又整了整发髻,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宫宴。

李裹儿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裹儿,”韦氏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你冯叔会照顾你。”

闯祸了还想让人罩着,是我爹疯了还是你疯了……冯朔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开口,“王妃,郡主也要同往。”

~

太极殿的铜漏滴过五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叛军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宫城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青石板上只余下水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旦没有换下那身衮服,坐在御座上。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甲叶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在殿门口站定,单膝跪下。

“陛下,叛军已平。”

李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武攸宜呢?”

“押在偏殿。”冯朔顿了顿,“武攸绪……死了。拒捕,被崔器当场格杀。”

李旦问:“韦氏呢?”

“在殿外候着。”冯朔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按您的吩咐,没有为难她。”

李旦点了点头,把舆图上那些小旗一根一根拔起来,放进旁边的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