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晚,和叔家堂屋的灯泡显得格外暖黄,火塘烧得旺旺的,映着围坐一圈的人脸,也映着满满一桌子菜——比年夜饭还丰盛。
和婶几乎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腊排骨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光光的火腿,鲜嫩的菌子,还有金黄的土豆饼。
气氛却有点怪,一种“明明想热闹却总差点什么”的安静笼罩着。
直到李霄昀夹起一块排骨,没放进自己碗里,反而伸到旁边空着的、平时放他记录本的位置。
然后用一种异常温柔又做作的声音说:“‘暴富一号’,来,最后一顿了,吃块肉,长长个儿……”
全桌静了一秒。
“噗——” 白晓萌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
岳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抽搐:“李霄昀,你脑子跟你的苗一起被雨浇坏了吧?”
“你懂什么!”李霄昀收回筷子,把排骨塞进自己嘴里。
他含糊不清又真情实感地对着主座的和叔喊:“和叔!我明天就要走了呜呜呜……你可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暴富一号’啊!每天多看它两眼!它喜欢听人夸它!”
和叔正在抿一口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托孤”弄得呛了一下,咳嗽着摆手:“放心放心,你的‘暴富一号’,还有‘铁甲小宝’,都记着呢!”
“还有我的‘小雪’!”白晓萌立刻接上,小脸皱成一团,抓住旁边和婶的袖子晃,“和婶,我能不能……能不能把‘小雪’挖出来带回家啊?我保证好好养!”
和婶被她逗乐,拍着她的手:“傻闺女,挖出来就活不成啦!婶子给你看着,天天跟它说,萌萌可想它啦,让它好好长,等你回来看!”
苏曼因温温柔柔地给和叔和婶夹菜,细声细气地嘱咐:“‘小胭脂’那边,有几株叶子还有点黄,我留了笔记,麻烦您按上面写的,隔一周补一点点那个营养液……”
赵思瀚则拿着手机,正在给和叔展示他做的电子版《玫瑰苗越冬后期管理注意事项(图文详解)》,语气平稳如做汇报:“和叔,这个文档我发您了。重点是第三章的水肥控制和第四章的防倒春寒……”
江明萧推了推眼镜,认真补充:“根据我的数据模型,接下来三十天,日平均气温超过5c的概率是87%,但夜间霜冻风险仍有42%。建议持续覆盖,并注意观察我标记的第三区第七号样本,它对低温敏感度超出平均值19%……”
和叔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连点头:“好,好,记下了,都记下了……”
转头小声跟和婶嘀咕,“这城里娃娃种个花,比我们搞科研还细!”
一直闷头吃饭的岳铮,忽然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火锅,声音不大但挺清楚:“和叔,我地里……东头第二垄那几棵,不用特别照顾。就是……别让杂草挤着就行。”
那几棵,正是他偷偷多施肥、后来冒出双芽的苗。
闻珏听着这一片混乱又温暖的“交接仪式”,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说什么具体的嘱托,只是举起手里的茶杯,朝向和叔和婶,郑重地说:“和叔,和婶,这些天,添麻烦了。苗,辛苦你们。人,”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群伙伴,“也谢谢你们照顾。”
这话朴实,却让热闹的饭桌静了一瞬。李霄昀眼圈又开始发红,嘴里塞着土豆饼,含糊地“呜呜”点头。
和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麻烦啥!你们来了,热闹!这些‘娃’,我们一定给你们看好!等春天开了花,拍照片给你们看!到时候,你们可得再来!”
“一定来!”
“等花开!”
七个人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带着离别的酸涩,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约定。
一顿饭,就在这种“交代后事”般的搞笑、可爱、和细致入微的嘱咐中,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尾声。
离愁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温暖——这片高原,这些人,这些花,都有了斩不断的联结。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踏上归程。
——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那种高原特有的、冷冽的蟹壳青。
寒气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
小院里却早已人影绰绰。
行李被安静地搬上车,动作比来时熟练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每个人都在用一种近乎拖延的速度,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李霄昀在屋里屋外转了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充电器……帽子……我的记录本……”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又朝基地方向跑去。
“喂!车要走了!”岳铮靠在车门边喊道。
“马上!就一眼!”李霄昀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他人其实也差不多。
白晓萌拉着苏曼因,两人又去工具房看了一眼,摸了摸那些用旧的小锄头、修枝剪,仿佛上面还留着温度。
赵思瀚和江明萧最后一次核对交接给和叔的电子资料,确认无误。
闻珏正帮着和叔把最后一点晒干的菌子塞进他们的行李,被和婶嗔怪着推开:“够了够了,再塞车子坐不下人了!”
当李霄昀气喘吁吁跑回来时,眼圈有点红,手里却空空如也。
“再看也变不成花。”岳铮哼了一声,拉开车门。
李霄昀难得没回嘴,只是低头上车,小声嘟囔:“我跟‘暴富一号’说好了,让它争气,等我回来接它去城里享福……”
车子缓缓发动。
和叔和婶站在院门口,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和婶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和叔则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大声喊:“路上慢点!记得回来看花——!”
七个人挤在后座和车窗边,用力地挥手回应。
晨光渐亮,将小院、将和叔和婶的身影、将远处那片已然不同的玫瑰基地,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车子驶上崎岖的土路,熟悉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
起初没人说话。
直到小院和基地彻底消失在视野,变成远山背景下模糊的轮廓。
白晓萌忽然小声说:“我昨晚梦见‘小雪’开花了,是透明的白色,像雪又像月亮。”
苏曼因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李霄昀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昨天傍晚他给“暴富一号”拍的“离别写真”,嫩红的新芽在夕照下毛茸茸的。
“它肯定能长成花王。”他宣布,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赵思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新绿的草甸,缓声道:“下次来,应该能收集到完整的花期数据了。”
江明萧推了推眼镜,平板已经调出了新的页面:“嗯。并且可以对比灾后恢复株与正常生长株的花型、香气物质成分差异。”
岳铮一直看着窗外,此时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衣领里:“……那几棵,应该能扛过倒春寒。”
闻珏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不舍,有疲惫,但更多是一种被风雨和阳光共同塑造过的、沉静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望向道路前方。
蜿蜒的路,将带着他们离开这片刚刚扎根的土地。
车子转过一个山坳,将丽水镇彻底留在身后。
前方,是盘旋上升的公路,和越来越开阔的、被朝阳染成金红与靛蓝交织的天空。
后面,是未来再度重逢的,如今暂别的小院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