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大西洋上,“破浪号”蒸汽帆船。
吕晟站在舰首,海风将他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吹得猎猎作响。这是他第一次远洋航行,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父皇的羽翼。
身后,两名护卫如影随形——都是靖安司派出的高手。此外,还有一位特殊人物:教化官陈恪的副手,年轻文官苏文(虚构),精通法语、西班牙语及数种土人语言,被临时抽调为太子伴读兼翻译。
“殿下,前方就是新大陆了。”苏文指着海平线上逐渐清晰的陆地说道,“按照海图,我们将在明日午时抵达新乡城。”
吕晟点头,目光却望向南方。那里是西班牙人控制的海域,也是即将爆发战火的地方。
“苏先生,你在新大陆三年,觉得袁谭总督此人如何?”吕晟忽然问。
苏文斟酌词句:“袁总督……能力极强。新乡城从无到有,两年内人口从三千增至两万,开垦农田十万亩,建立工坊二十七处,还与三十余个土人部落建立盟约。这都是他的功绩。”
“但是?”
“但是……”苏文压低声音,“他行事过于独断。重要决策很少与下属商议,人事任命多用河北旧部,对朝廷派来的文官……表面客气,实际疏远。而且,他大力提拔土人首领,甚至允许几个大部落保留少量武装,美其名曰‘以夷制夷’,但难免有养虎之患。”
吕晟若有所思:“那你觉得,他是忠于大明,还是另有所图?”
“臣不敢妄断。”苏文躬身,“但有一事值得注意:袁总督去年以‘防备西班牙’为名,奏请组建‘东海岸巡防舰队’。陛下准了,拨了六艘改装商船。可据臣所知,袁总督暗中又自建了四艘快船,未报兵部备案,也未列入巡防舰队编制。”
私自建军?吕晟心中一动。
“那四艘船现在何处?”
“半年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方海域……靠近西班牙控制区。但具体做什么,无人知晓。”
吕晟沉默。袁谭这些举动,往好了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往坏了说……确有拥兵自重之嫌。
正思索间,了望塔突然传来警报:“右舷!不明船只!三艘!正在逼近!”
吕晟立刻举起望远镜。只见三艘中型帆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船型既非大明制式,也非西班牙或葡萄牙样式——船身细长,船首高高翘起,帆面绘着狰狞的龙头图案。
“是维京长船!”苏文惊呼,“可维京人应该在北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对方船首突然冒起白烟——开炮了!
炮弹落在“破浪号”左舷五十丈外,炸起冲天水柱。虽然没命中,但这是明确警告。
“传令:全舰戒备,准备战斗!”舰长高吼。
吕晟却抬手:“慢着。”
他盯着那三艘长船,忽然道:“发旗语:询问对方来意。用……维京符文旗语。”
苏文愕然:“殿下怎知维京符文?”
吕晟没有回答。他在洛阳国子监时,那个维京质子小埃里克曾教过他一些简单符文。此刻他凭记忆,让旗手打出“和平”“谈话”的组合符号。
果然,对方停止了炮击。最大的一艘长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船首。那人金发披肩,满脸虬髯,身穿锁子甲,腰挂战斧,典型的维京首领打扮。
他同样用旗语回应:“登船谈。限三人。不带武器。”
舰长急道:“殿下不可!这些蛮夷凶残成性,万一……”
“他们若想打,刚才的炮弹就不会打偏。”吕晟冷静道,“这是试探。苏先生,你随我去。再带一名护卫。”
“殿下!”
“这是命令。”
一刻钟后,吕晟、苏文及护卫乘小艇登上维京长船。甲板上,二十余名维京战士虎视眈眈,手中斧头、长剑寒光闪闪。
那金发首领打量吕晟,用生硬的汉话问:“你,汉人贵族?孩子?”
吕晟昂首:“大明太子,吕晟。你是何人?”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大笑:“太子?有趣!我是‘无畏者’埃里克,格陵兰的领主。不过现在……”他笑容收敛,“是个无家可归的逃亡者。”
“逃亡?”
埃里克指向东方:“两个月前,英格兰国王‘征服者威廉’的舰队袭击了我们的定居点。他们有了新式火炮,我们打不过。我带着三艘船、一百多人逃出来,在海上漂流了一个月,补给快耗尽了。”
苏文低声道:“殿下,他说的是真的。英格兰诺曼王朝的确在扩张,但没想到他们的触角已伸到北大西洋……”
吕晟问:“所以你们拦截我们,是要求补给?”
“要求?”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我们维京人,从来不是‘要求’,是‘交换’。我知道你们汉人在和西班牙人打仗,我可以帮你们——代价是:食物、淡水、火药,以及……一片可以定居的土地。”
“你们想在大明的土地上定居?”
“不是大明本土。”埃里克指向北方,“更北的地方,寒冷、荒凉,但适合我们维京人。你们汉人不会去那里,但对我们是家园。我们可以在那里建立据点,为你们警戒北方海域,甚至……骚扰西班牙人的北方航线。”
吕晟心中快速权衡。维京人是悍勇的战士,熟悉北大西洋水文,若真能收服,是一支奇兵。但这些人反复无常,历史上多次背叛盟友……
“我需要看到诚意。”吕晟道。
埃里克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北大西洋的海图,包括英格兰、法兰西、挪威的港口、航线、兵力部署。够不够诚意?”
吕晟接过,递给苏文。苏文快速浏览,低声道:“殿下,这图……价值连城。若属实,我们对欧洲的了解将前进十年。”
吕晟点头,看向埃里克:“补给可以给你们。但定居地……需要陛下批准。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先在新乡城休整。作为回报,我要你们参与即将到来的战斗——证明你们的价值。”
埃里克眼中闪过凶光:“战斗?我喜欢。但先说好,战利品我们分一半。”
“战利品归大明,但会按功行赏,绝不亏待。”
两人对视。良久,埃里克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成交,汉人太子。不过……”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最好小心你们的那个总督。我的船队一周前在南方海域,看到他的私船……在和西班牙人接触。”
吕晟瞳孔骤缩。
九月二十日,莫比尔湾。
西班牙远征军统帅,唐·费尔南多将军,站在新建的木制了望塔上,满意地看着海湾内的景象:二十艘战舰已下锚,三千陆军在岸上扎营,十二门野战炮对准内陆方向,民工正在砍伐树木修建永久堡垒。
“将军。”副官报告,“法国探险队队长拉瓦尔求见。”
“让他来。”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留着精致小胡子的法国人走上了望塔。拉瓦尔虽然穿着探险者的皮革外套,但举止优雅,显然出身贵族。
“费尔南多将军,您的进展令人钦佩。”拉瓦尔行了个礼,“不过,我的人在内陆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哦?”
拉瓦尔展开一张手绘地图:“从这里向北一百里,有一个大型土人部落联盟,叫‘克里克’。他们控制着密西西比河下游大片土地,可战之兵超过五千。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汉人充满敌意。”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你是说,可以联合他们?”
“不是联合,是利用。”拉瓦尔微笑,“克里克人分成两派:传统派‘白鹭酋长’对汉人恨之入骨,但改革派‘黑熊酋长’已投靠汉人,还让自己的女儿学习汉话汉礼。如果我们支持白鹭酋长统一克里克,再许诺击败汉人后,将汉人的土地、武器、货物全部给他……”
“他会成为我们最好的盟友。”费尔南多接话,“但代价呢?”
“代价是,我们要帮他杀死黑熊,以及……所有亲汉的部落首领。”
费尔南多沉吟。利用土人内战,这本是殖民者的常用手段。但克里克联盟太大,若真统一了,会不会反噬?
正犹豫时,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将军!北面三十里发现汉人军队!大约……一千人!”
“汉人主动出击?”费尔南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好!正好试试他们的成色!传令:第一团、第二团集结,骑兵队前出侦察,炮兵准备!”
拉瓦尔提醒:“将军小心,汉人火器精良,战术诡异……”
“再诡异,也不过是一千对两千!”费尔南多自信满满,“我要让这些黄皮肤的家伙知道,新大陆,是属于欧洲基督徒的!”
半个时辰后,莫比尔湾北侧平原。
西班牙军队排成标准的线列阵型:三个步兵方阵居中,两侧各有五十名骑兵护卫,十二门野战炮位于阵后。阳光下,燧发枪的枪刺如林,猩红的军装整齐划一,展现出欧洲正规军的严整。
对面,明军阵列却显得“松散”得多。没有整齐的线列,而是以“队”(百人)为单位,分成十个松散的小阵,彼此间隔数十步。士兵大多穿着灰绿色棉甲,与枯黄的草原几乎融为一体。
更奇怪的是,阵前还有大约三百名土人战士——正是黑熊酋长率领的亲汉克里克人。
“将军,那就是黑熊。”拉瓦尔指着土人阵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杀了他,白鹭酋长就能统一克里克。”
费尔南多点头,对传令兵道:“告诉白鹭酋长,他的人可以观战,但不要参与。等我们击溃汉人,他再带人追杀溃兵和……清理叛徒。”
命令传下。土人阵营中,一个头戴白鹭羽冠的老者(白鹭酋长)冷冷看了黑熊一眼,挥手让自己的人马退到侧翼。
战场上,气氛凝固。
西班牙阵中,一名军官举剑高呼:“为了上帝!为了西班牙!”
“万岁!”两千士兵齐吼。
几乎同时,明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声。十个松散的小阵突然动了——但不是前进,而是向两翼散开,速度极快!
“他们想包围我们?”费尔南多皱眉,“天真!火炮准备——放!”
轰轰轰!十二门野战炮齐射,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但明军小队间距很大,炮弹大多落空,只激起一片尘土。
“装填!继续射击!”
第二轮炮击时,明军已散得更开,并且开始还击——不是燧发枪,而是数十个冒着烟的小罐子,被用特制的投石索抛出!
“那是什么?”拉瓦尔疑惑。
下一秒,答案揭晓。
小罐子落地,轰然炸开!不是黑火药的低沉爆炸,而是尖锐的爆鸣,伴随着四散飞溅的破片和铁钉!
“啊——!”西班牙线列中响起惨叫。破片虽然难以致命,但打在脸上、手上,顿时鲜血淋漓,阵列出现骚动。
“稳住!举枪——”军官嘶吼。
但明军根本不给他们齐射的机会。十个散阵如狼群般游走,专挑阵列薄弱处,打一轮燧发枪就后撤,绝不缠斗。更讨厌的是那些土人战士——他们不参与正面战斗,却在外围用弓箭精准射击炮兵和军官。
“骑兵!冲锋!冲散他们!”费尔南多怒道。
一百名西班牙骑兵纵马冲出。欧洲重骑兵的冲锋本该势不可挡,但——
明军阵中突然推出二十架怪模怪样的“小车”,车上架着多根铁管。
“放!”
砰砰砰砰砰!铁管喷出密集的弹雨!不是子弹,而是大颗的铁砂!虽然射程只有三十步,但在这个距离上,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战马惨嘶,骑兵坠落。一轮齐射,冲锋的骑兵队就倒下近半!
“那是什么鬼东西?!”费尔南多眼睛红了。
拉瓦尔脸色发白:“像是……超大号的霰弹枪。汉人把舰炮的葡萄弹原理用在了单兵武器上!”
战场形势开始逆转。西班牙线列战术在灵活散兵面前显得笨重,火炮打不中机动目标,骑兵被克制,步兵对射又占不到便宜——明军的燧发枪射程似乎更远,精度更高。
更致命的是心理战。每当西班牙士兵试图集结,就会有几个冒着烟的小罐子抛过来,炸得人仰马翻。虽然死伤不多,但那种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恐惧,逐渐瓦解着士气。
“将军!左翼顶不住了!”副官急报。
费尔南多咬牙:“撤!交替掩护,撤回营地!”
但撤退命令一下,就变成了灾难。
明军十个散阵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迅速合围。土人战士也加入追击,用弓箭和标枪收割落单者。西班牙军队溃不成军,丢下火炮、辎重,拼命向海湾营地逃窜。
当残兵逃回营地时,清点人数:阵亡二百余,伤四百多,丢失火炮八门,军旗三面。而明军伤亡……不到百人。
了望塔上,白鹭酋长冷冷看着这一幕,对身边亲信道:“看到了吗?西班牙人靠不住。要对付汉人,还得我们自己来。”
他转身:“传令给各部落:三日后,在‘神树谷’会盟。我们要统一克里克,然后……把汉人赶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