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塌陷的轰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片废墟,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弱,像是给这片湘西大山蒙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纱。
按理说,劫后余生,怎么也该有几分松快。
可当他们走到红家这几日临时驻扎的营地时,一股让人天灵盖发麻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表情。
太静了。
这里明明驻扎着红家最精锐的十六名棍奴,还有负责后勤的伙计,加起来二十几号人。
可现在,别说人声,连清晨山林里该有的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诡异地看不到一丝血迹,也没有一只苍蝇敢在这里飞舞。
“师父……”
“不对劲。”
陈皮走在最前面,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不需要他说,二月红的脚步已经乱了。
前面的哨岗旁,几个身穿红家号衣的身影正或坐或站。
乍一看,他们似乎还在尽职尽责地警戒。可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晨光,陈皮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全都睁着眼。
但眼眶里早已没了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深坑。他们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枯草般的灰败色,像是被风干了几十年的老腊肉,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小五?”
二月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那是跟了他三年的伙计,前天还笑着说这次回去要娶媳妇。
二月红快步上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二爷别碰!”齐铁嘴猛地惊叫出声,想要阻拦。
晚了。
二月红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名叫“小五”的伙计的肩膀。
“哗啦——”
没有倒下的声音,也没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看似完整的“人”,就像是一堆烧尽的纸灰,瞬间崩塌、粉碎。
灰白色的骨粉混合着干瘪的皮屑,散落了一地。
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紧接着,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周围那十几个保持着警戒姿势的红家棍奴,在一阵微风拂过之后,齐齐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二十几条鲜活的人命,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二月红的手僵在半空,向来挺拔的背脊,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映着满地的骨粉,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硬。
“呕——”
齐铁嘴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棵枯树干呕起来,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作孽……这是作大孽啊!”齐铁嘴一边吐一边哆嗦着说道,“这根本不是杀人,这是‘吃人’!这是邪术造成的!”
“那个石坚……那个老畜生!”
齐铁嘴脸色惨白,指着那一地骨粉。
“他们是在一瞬间,被那老道抽干了三魂七魄和全身精血,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了,这是,魂飞魄散啊!”
张启山站在一旁,此时的他虽然恢复了神智,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看着眼前的惨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与暴怒。
“二爷,此事……”
张启山刚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佛爷不必多言。”
二月红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只是动作极轻、极郑重地,对着那一地骨粉,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笔血债,算在茅山头上,也算在我二月红教徒无方、护卫不力的头上。”
二月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陈皮站在旁边,看着满地的灰烬,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他平时看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顺眼,甚至对红家这些规矩森严的家丁也没什么好感,但这种死法,还是突破了他的底线。
“呵。”
一声短促的嗤笑,像刀片划过这片死寂的坟场。
陈皮用靴尖碾开脚下一块碎石,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与恶意。
“名门正派,呵。”
陈皮的声音里结着冰碴子,“为了自己那点虚无缥缈的仙缘,把活人当柴火烧,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看见师父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悲恸。
“师父,别看了。”
陈皮上前一步,不是安抚,而是近乎粗暴地,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挤开了二月红的视线,将那满地骨灰隔绝在外。
“既然那老杂毛已经被佛爷废了,也算给他们陪葬了,黄泉路上不孤单。”
他的声音压低,凑到二月红耳边,带着一股子嗜血的戾气。
“不过师父,这事儿没完。”
“我刚在那老杂毛身上,摸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陈皮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黑龙图腾的令牌,在二月红眼前晃了晃。
“不管他是茅山,还是背后之人……”
“这笔账,我一笔一笔地,给他们刻在骨头上。”
“不把他们祖坟刨了,不把他们满门屠尽,我陈皮的名字,倒过来写!”
滔天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缓缓覆上了他握着令牌的手背。
二月红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却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被烈火焚烧过后的、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股子温润儒雅的气质,仿佛连同那些伙计的骨灰一起,被风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淬了寒冰的冷。
“陈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陈皮心头那股子暴虐的邪火,被这冰凉的触感一浇,竟奇迹般地压下去几分。
“仇,要报。”
二月红看着他,一字一顿。
“但不是现在。”
“更不是用这种玉石俱焚的蠢法子。”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将陈皮紧握的拳头,一根一根地,强硬地掰开。
“我要他们,生不如死。为今日之事,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而你……”
二月红的目光,终于从那片骨灰地,移回到了陈皮的脸上,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终于燃起了一丝担忧。
“你要好好活着。”
“你的命,比他们的命,都金贵。”
陈皮闻言心下一松,脸上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那老杂毛还有没有什么徒子徒孙藏在暗处。”
张启山和齐铁嘴也没说什么,这个地方,确实不好久待。
万幸的是,在营地的后方,一辆挂着红家“红”字徽记的黑篷马车,竟然完好无损。
两匹枣红马正在悠闲地啃着地上的枯草,偶尔打个响鼻,似乎对周围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畜生就是畜生,果然不懂人事。”陈皮啐了一口,走过去解开缰绳,“师父,您歇着,佛爷和八爷也是伤残人士,这车夫的活儿,我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马鞭,就被一只修长白皙、却冰凉得吓人的手按住了。
“进去。”
二月红看着陈皮,目光落在他那还在渗血的嘴角和胸前几乎烂成布条的衣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师父,我没事,我刚才吃了那个……”陈皮刚想解释自己氪金买的挂还没过期。
“我让你进去。”二月红加重了语气,虽然依旧清冷,但那藏在眼底深处的一抹心疼,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你伤得重,去里面躺着。驾车这种事,为师还没老到干不动。”
说完,二月红不由分说,一把扣住陈皮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将这个刚刚还在跟半步地仙拼命的凶神,像塞小鸡仔一样塞进了车厢。
紧接着,他又看向张启山和齐铁嘴。
“佛爷,八爷,请吧。”
张启山深深看了二月红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扶着腿软的齐铁嘴钻进了车厢。
二月红翻身上马,手中长鞭一甩。
“驾!”
马车轮碾过满地的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载着这一车的伤员,缓缓驶离了这个如同炼狱般的死寂村庄。
……
车厢内。
空间并不宽敞,气氛更是古怪得紧。
陈皮大马金刀地靠坐在最里面的软垫上,双手抱胸,一脸“老子很不爽”的表情。张启山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那只纹着穷奇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而齐铁嘴,则是极力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缩在角落里,一会儿看看佛爷,一会儿偷偷瞄一眼杀气腾腾的陈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缺角的铜香炉,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那个,陈皮啊,不,四爷,要不喝点水?”齐铁嘴干笑着从旁边摸出一个水囊,想要缓解一下这快要凝固的空气。
“不喝。”
陈皮冷硬地回了一句,随后那双漆黑的眸子猛地抬起,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张启山。
“既然命保住了,咱们是不是该对对账了?”
陈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味道。
张启山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终于恢复了些许眼白,但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看着陈皮,语气平静:“你想对什么账?”
“算命账。”
陈皮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拍在中间的小几上。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狰狞地刻着一条盘旋的黑龙,背面则是几个诡异的樱花国符号。
这是刚才陈皮在石坚尸体上摸来的。
陈皮指着那块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堂堂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怎么会被一个茅山老道像抓鸡一样抓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们不是应该在长沙城的吗?”
“怎么?佛爷,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我师父能帮你找到张家古楼?”
“别告诉我,你带着齐铁嘴是来这山沟沟里旅游的。”
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齐铁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不是东洋商会的‘黑龙令’吗?怎么会在石坚那个老杂毛身上?!”
张启山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
“石坚,不过是条狗。”
张启山伸手拿起那块令牌,拇指在“黑龙”的纹路上狠狠摩挲了一下,仿佛要将其碾碎。
“真正想动我的,是鸠山美志,还有他背后的樱花国特务机关。”
“樱花国特务?”陈皮眉头一挑,“这帮矮子手伸得够长啊,都伸到湘西来了?”
“他们的目的不是我,是陨铜。”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即便此刻身受重伤,那种压迫感依旧存在。
“长沙矿山的秘密,樱花国人觊觎已久。他们知道仅凭军队无法攻破九门的防线,所以……”
张启山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齐铁嘴,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们找上了茅山弃徒石坚,许以重利,助他炼制尸兵。而交换条件,就是用我做祭品,激活陨铜,打开那个传说中的‘亡者世界’。”
“亡者世界?”陈皮嗤笑一声,“怎么,那帮樱花国人也想长生?”
“比长生更可怕。”
张启山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他们想要那里面的一种力量,一种可以制造‘不死军队’的力量。一旦让他们得逞,别说长沙,整个华夏都将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张启山突然咳嗽起来,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渗出一丝黑血。
“佛爷!”
齐铁嘴吓得赶紧扑过去,又是顺气又是把脉,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您别说了,这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呢!四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东问西的!”
陈皮看着齐铁嘴那副护犊子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再继续逼问。
他心里清楚。
今天这事儿,表面上是江湖恩怨,实际上已经卷入了国仇家恨。
这石坚背后牵扯的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行了,家国大义什么的,留着回长沙开大会再说。”陈皮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盯着张启山,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这次为了救你,我和师父可是把家底都拼光了。我的药,师父的红家棍奴,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
陈皮露出了穿越以来最真诚的一个笑容,像极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
“佛爷,您是体面人。回长沙后,这笔账,咱们怎么结?”
张启山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一脸市侩却又刚刚拼死救了自己的年轻人,嘴角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要我张启山在长沙一天。”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声音虽然轻,却掷地有声。
“红家,便不会有事。”
“至于你陈皮……”张启山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要什么,只要我张启山有的,随你开。”
“记得你的话就行。”
陈皮满意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车厢内气氛稍微缓和之际。
驾车的二月红突然勒紧了缰绳。
“吁——”
马车猛地停下。
“怎么了师父?”陈皮警觉地睁开眼,手瞬间摸向了短刀。
车帘被掀开一角,二月红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出现在微光中,只是此刻,他的神情比外面的晨霜还要冷。
“前面有人拦路。”
二月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很多人。”
陈皮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狭窄的山道前方,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个身穿黑衣、手持武士刀的身影。
而在正中央,一个穿着和服、脚踩木屐的男人,正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马车。
那男人身后,赫然竖着一面旗帜。
黑底,红日。
那是樱花商会的标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陈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那股被压抑的疯狂再次翻涌而起。
“看来这趟回程,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