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郑洪正往家赶。
下午的训练刚结束,他满身是汗,军装外套搭在肩膀上,心里想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昨天夜里他娘拉着自己语重心长地和他说。
“郑洪啊,”郑母开门见山,“娘过年回去帮你相看了个姑娘。”
“你也认识,就是晓月那丫头。”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跟个皮猴子似的,整天跟着你们几个大男孩满村跑。”
“爬树掏鸟窝,裤子上全是泥巴。”
“现在可不一样了,出落成大姑娘了,白白净净的,那模样俊得很。”
“一点也不比你以前那个刘盈差。”
“我已经让人来军区了,火车票都买好了,你到时候去接一下。”
“你们相处相处,合适的话直接领证。”
“你娘我兴许年底就能抱上大胖孙子。”
他心里一紧,想说娘你别乱张罗,我有对象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亲娘了,他娘要是知道他又跟文工团的女兵扯上关系,非得冲到文工团去闹。
上回刘盈那事,他娘就堵在文工团门口闹了好几回,甚至在政委那都出名了,如果两人要是有刀,他相信老娘肯定会毫不含糊去捅人家。
这回许秀芸才跟他处了一个月不到,感情正热乎。
要是他娘再去闹一回,许秀芸肯定受不了。
可让他跟许秀芸断掉,他也舍不得。
许秀芸跟刘盈完全不一样。
刘盈在文工团是台柱子,唱民歌的,人长得高挑,皮肤白,父亲是领导,与生俱来的高贵。
她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带着一股傲气,下巴微微抬着。
当初刘盈嫁给他,是他求来的,团里好几个干部眼红,背地里说他走了狗屎运。
可婚后生活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刘盈在家从不做饭,嫌油烟熏嗓子。
衣服送去洗衣房,地板脏了叫勤务兵来擦。
郑洪下班回来,经常对着冷锅冷灶,还得自己煮面条。
他讨好刘盈,给她买过两条羊毛围巾和三支口红。
刘盈接过去看一眼就搁到一边,连个笑脸都不给。
她脾气好的时候,会给他一个“嗯”字。
脾气不好的时候,直接回娘家住三天,电话都不接。
郑洪知道,刘盈心里压根没瞧上他。
她嫁给他是为了留在军区,她可以喜欢顾北一,喜欢其他人,唯独不是自己。
她和自己说怀孕的时候,他很兴奋,他觉得终于可以留住刘盈了,以后刘盈为了孩子也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可事实呢,孩子不是自己的,两人甚至急不可耐地直接在军区附近的车里搞起来,不顾肚子里是不是有孩子,被军区的婶子抓了个正着,把他们家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让她无法抬起头做人。
那阵子,他瘦了十来斤,腰间的皮带往里多扣了两个孔。
而许秀芸虽然和刘盈以前是好姐妹,可两人完全不一样,刘盈单纯善良,温柔小意,对自己崇拜有加。
有一次,她没看路,一头撞到郑洪胸口,乐谱散了一地。
郑洪弯腰帮她捡,一张张摞好递回去。
许秀芸红着脸连声道歉,两只手接乐谱的时候微微发抖。
之后许秀芸隔三差五给他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玻璃罐酱菜,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裹着红油。
有时候是四五个白面馒头,用干净笼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入秋后她还给他织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法是最普通的平针。
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亮光,说话轻声细语。
偶尔一起走路,她总是走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后,不抢不挤。
这些细微的温柔,郑洪以前从没在刘盈那里得到过。
他觉得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每天下班都想往文工团方向绕一圈。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许秀芸从排练厅门口走出来,他心里就踏实。
早上郑母又让他去火车站接林晓月,他一口回绝了。
“娘,你别折腾了,”他说,“我在军区忙得很,没空接人。”
“你让人家别来了。”
他娘在那头骂了他几句,什么“没良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郑洪以为这事就黄了,他娘再厉害也不能把人家姑娘硬塞过来。
可现在,他开门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异样。
他家的窗户开着,窗帘换成了新的碎花布。
晾衣绳上搭着一件碎花衬衫,不是他娘惯常穿的颜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锁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他娘的声音亮堂堂的:“晓月你尝尝这个,我从老家带来的花生酥。”
“自己炒的,可香了。”
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带着笑:“谢谢婶子,真好吃。”
郑洪推门进去。
客厅沙发上,他娘拉着一个年轻女同志的手。
他娘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她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眼睛眯成两条缝。
旁边的年轻女同志穿着素净的的确良衬衫,鹅黄色的半身裙,黑布鞋。
她扎着一条马尾辫,辫梢系了根红头绳,头绳上编了两颗小珠子。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有些泛红,手里捧着半块花生酥。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和半碟瓜子,瓜子的壳堆在小碟子边上。
郑洪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林晓月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头发剪得比男孩子还短,晒得黑不溜秋,穿她哥哥剩下的旧军装。
膝盖上总补着两块大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有一回他们几个大男孩去村后河沟摸鱼,林晓月跟着跑。
她一脚踩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郑洪嫌她烦,把她拎上岸扔到草堆上就不管了。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眼前这个姑娘,皮肤白净,眉目舒展,坐姿端正。
她两条胳膊自然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跟记忆里的假小子判若两人。
他娘一见他杵在门口,立刻招手。
“郑洪!你发什么呆啊,倒是快进来!”
“这就是你晓月妹妹,人家大老远坐火车来的。”
“你今天没去接,人家自己找到招待所,又打听着寻到咱家来了。”
“多懂事。”
郑洪回过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冲林晓月点了一下头,表情僵硬:“晓月,好久不见。”
林晓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洪哥,好久不见。”
郑母站起身,推着郑洪坐到沙发上。
她自己搬了把木椅子坐到对面,两手撑在膝盖上。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晓月,越看越满意。
“你们俩小时候还一起下河摸过鱼呢,”她乐呵呵地说。
“郑洪你忘了?有一回晓月掉泥坑里,还是你把她捞上来的。”
郑洪干咳了一声:“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晓月抿了抿嘴,轻声说:“我记得。”
“后来我娘还让我给你送了一碗鸡蛋羹,上面滴了香油。”
郑洪不记得那碗鸡蛋羹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郑母又絮絮叨叨讲了一通林晓月现在的近况。
然后郑母话锋一转:“郑洪,你明天请个假。”
“带晓月在军区转转,去礼堂看场电影,再去食堂吃顿小灶。”
郑洪皱了皱眉:“娘,我明天有训练计划。”
“五公里越野考核,我走不开。”
郑母脸一沉:“训练训练,你天天训练,你媳妇就不要了?”
林晓月赶紧打圆场:“婶子,洪哥忙的话不用特意请假。”
“我自己在院里转转就行,军区空气好,风景也好。”
“我带了本书,坐在树下看看也行。”
郑洪看了林晓月一眼。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神也不躲闪。
倒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说话带着颤音。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人已经来了,他也不能直接往外轰。
他娘这性子,越是顶撞她越来劲。
不如先稳住,把林晓月当妹妹招待几天。
过些日子再给她介绍个合适的年轻军官。
也不枉她跑这一趟。
毕竟她长相温婉,脾气看着也好。
在文工团那些姑娘里头也不逊色。
军区单身干部不少,总有人愿意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