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婆子站在墙角,一只手还扶着墙,另一只手拉着黄家宝的胳膊。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先是懵,没听懂曹婶子这话什么意思。
然后是愕,她眨了眨眼,嘴唇张开又合上。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她想从曹婶子脸上找出点玩笑的意思来,可没找着。
黄家宝仰起头看奶奶的脸,拽了拽她的衣角:奶奶,她说啥?
黄老婆子没理他。
她松开扶着墙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黄营长跟前。
她声音有点哑,她说啥?啥叫你的问题?
黄营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胳膊还拽着曹婶子,这会儿手指头彻底松开了,垂到身体两侧。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上桌腿。
娘……他喉咙里滚出这么一个字。
黄老婆子盯着他。
你说啊!
黄营长扭头看了曹婶子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求她别说下去的意思也有,恼她开口的意思也有,慌得六神无主的意思也有,最后全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曹婶子没看他,她转身走到屋角那个五斗柜跟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滑轨锈了,发出吱嘎一声响。她在里面翻了两下,手指头拨过几沓旧报纸,在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都磨毛了,黄不拉几的。
她拿着信封走回来,没拆,就那么捏在手里。
婆婆,你看好了。
她把信封口朝下,倒了一下,里面滑出两张纸。
一张是诊断证明,纸边卷着,上面的字印刷体加手写,医生的签名潦草得像一把乱草。另一张是检查单,密密麻麻的小字。
曹婶子把两张纸在桌上摊平。
黄老婆子弯腰凑过去看。她不识字,但那张诊断证明上弱精症三个字印得大,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上面写的啥?
曹婶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就断了。
你儿子没本事生儿子,这就是上面写的,大丫能生下来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黄老婆子盯着那纸,眼皮眨得飞快。
你胡说!她声音尖了。
我胡说?曹婶子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拿着,去找个识字的给你念念。军区大院里随便拉个人就能念。
黄老婆子没伸手接那纸,虽然看不懂,但看儿子那心虚的模样,她已经信了九成,她哪里敢拿给其他的人看,这么大的脸她丢不起,之前她在军区,可以趾高气昂地说儿媳妇,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生下孩子都是女人的问题。
但现在把真相揭开,才发现怪错了人,她尽管不想承认,也没有办法。
她扭头看向儿子,大儿子的脸惨白惨白的,额角那几根青筋跳得像蚯蚓在皮底下拱。
她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厌恶,这个大儿子始终比不上小儿子讨她欢心,要是当初是小儿子去当兵该多好,那么当上营长的也不会是这个没用的大儿子了。
夏念念的目光戏谑地落在黄老婆子的身上,走了上去,“曹婶子,要不你把化验单给我看看,我给你婆婆念念上面的内容。”
黄婆子的脸色一白,一把抢过曹婶子手里的那张纸,在手里揉搓着团成团,就要往那嘴里塞。
好在曹婶子反应及时,眼疾手快地把化验单从虎口夺了下来。
曹营长心里划过一丝惋惜,娘……他张嘴,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这事儿……以后再说。
回去说啥?黄老婆子嗓门高了八度,儿啊,你倒是去把东西抢回来啊,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你不中用了,那玩意儿坏了?
黄营长的声音很大,带着震怒。
黄老婆子哆嗦了一下。
曹婶子有点嫌弃的把那纸从抚平,放进了自己的内侧口袋里。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了,跟屋里那几口人比起来,她是脸色最正常的那个。
真是可笑了,销毁了,你儿子就能生了吗?老黄,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妈要来住,你侄子要来住,我有说过一个不字吗。可你妈来了之后天天挑我刺,今天骂大丫骂到那份上,你当爹的不去护着你闺女,反倒来骂我教坏了孩子。
她顿了一下。
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这些年这个家是谁在扛?钱是你挣的,这个我认。家里的事呢?大丫从小到大的衣裳鞋袜,你给她买过一双没有?她发烧烧到四十度,你哪回在跟前?
黄营长嘴动了一下,又被曹婶子堵回去了。
你那些功劳,我一样没抹。”
曹婶子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这会儿弓着背缩着肩,反倒像是她在俯视他。
我的功劳呢?我替你背的骂名,你当什么了?你觉得闲言碎语不用在意,可你不知道我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从前我一直想问你,既然你觉得不重要,为什么你不能自己担起这个骂名呢?
黄营长贴着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你今天骂我,曹婶子说,行。我挨了这么多年的骂,不差这一回。
可你骂我闺女,不行。
此刻,曹婶子眼睛红了一圈,可眼眶里的东西没掉下来,她眨眼眨了一下,把它咽回去了。
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围裙拿起来叠了两叠,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灶台边上。
你妈要走,你给她买票。她不走,那也行,我还是那句话,客客气气伺候着,但有一样。
她转回身来。这会儿她的眼睛不红了,平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
再让我听见你妈编排我闺女一个字,我就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这信封拆开,从头到尾念一遍。我念完了还要贴公告栏上,让大家都看看,到底是谁绝了谁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