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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念念实在郁闷。

她本来只是想来打听点消息,谁承想话没问出两句,先惹了一身骚回去。

那个婆婆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万一真把她们这一行人都记恨上了,以后再来这条巷子,怕是要多出不少麻烦。

北一,这趟算是白来了。

夏念念嘴角往下耷拉着,步子也慢下来。

她脑子里忍不住又闪过刚才那个女同志的眼神。黑漆漆的,空洞洞的,像一口干涸的枯井。

那眼神让她心里堵得慌。有点不忍心,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发毛。

这边住的人多,总有好心的知情人。顾北一语气笃定,伸手虚扶了一下夏念念的胳膊肘。

他说话向来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砸进土里的钉子。

对,念念,你听我说。

顾春霞快走两步赶到夏念念身边,压低了声音。

刚刚那大娘,我瞧着就是住在隔壁的。你想啊,她为什么那么急赤白脸地赶人?八成是等着那疯女人一咽气,她能就近把房子霸占了去。

人家还没死呢,她就惦记上人家的房了,这不是咒人是什么?这种性格,这条巷子里能有多少人看得惯她?

夏念念点头。

她想起大娘那张刻薄的脸。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眼角全是横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翻上去,一副谁都欠她八百块的模样。

确实令人厌恶。

那我们就走远点。

顾北一环顾了一下四周,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去离那间房子远点的住户问问。这边就她一个疯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应该都多多少少知道点情况。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路两边的墙根处长着暗绿的青苔。有几处墙角还堆着碎砖头,砖缝里钻出几棵瘦巴巴的野草。

阳光从头顶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走了大约两百米,已经离南门巷28号那座灰扑扑的院子很远了。

他们在路边停下来,朝前后张望。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影从拐角闪过,也很快就消失在某个院门后面。

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时针正正好好指向十一点的位置。

这个时间点,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摆桌吃饭的时候了。

锅碗瓢盆的声响从旁边几座院子里传出来。还有炒菜的油香味儿,混着煤球燃烧的呛人味道,飘在空气里。

北一。

夏念念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顾北一。

这都到饭点了,咱是不是应该脸皮厚一点,去你外公家蹭顿午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点遗憾。

顾北一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钟,才开口。

媳妇,我能跟你说实话吗?我从小到大,去外公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说留在那儿吃饭了,一次都没有。

夏念念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顾北一,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委屈或者失落的痕迹。但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吃也好。

夏念念很快接上话。

那边乌烟瘴气的,你看今天那架势,大舅母二舅母一张嘴就是钱钱钱,没一句好话。你吃他们一顿饭,不知道回头他们就要你回报他们什么呢。省得麻烦。

小机灵鬼。

顾北一低头看她,眼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干燥的皂角气味。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手放下来的时候顺势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让让,让让——

一阵急促的车铃声突然从身后炸响。

夏念念还没反应过来,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已经贴着墙根冲了过来。

前轮几乎擦着顾北一的后衣摆,在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哎呦喂!

穿蓝色工服的男子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脚蹬子,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口的布料被拍得啪啪响。

吓死我了,差点撞上!

夏念念和顾北一同时回过头去。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黑瘦脸膛,额头上一层薄汗,大概是赶着回家吃饭骑得急了。

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车梯子咔嗒一声支好,然后双手叉腰,盯着他们俩,张嘴就是一顿数落。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别心浮气躁的,在路上卿卿我我,眼睛不看路可不行!

这巷子窄,万一我刹不住车真撞上你们,我可没钱赔啊!

他越说越来劲,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夏念念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媳妇还怀着孕呢,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真要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

中年男人唾沫横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夏念念和顾北一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条巷子上的人都有这种自说自话的本事吗?她俩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

挨着墙根,离路中间起码还有两步远。这也不是路中央啊。

所以这位同志弄啥嘞?

同志,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夏念念赶在他喘气的间隙,硬生生插进一句话去。

你是住这边的吧?这是刚下班回来吃饭?

中年男人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数落的话卡在半截。

脸上的表情从教训人切换成闲聊模式倒也快。

是啊,我就住前面拐角那院子,刚下班,赶着回来吃口热乎的。

他上下打量了夏念念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眼生啊,不是这条巷子里的人吧?是来这边走亲戚的?

夏念念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是啊,刚从亲戚家过来。

她抬手指了指来路的方向,又装作不经意地放低声音。

刚刚路过前面那边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喊大叫的,还听见磨刀的声音,可吓死我了。

她指了指南门巷28号那座院子的方向。

中年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从随意闲聊变成一种了然,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说的是黄老婆子吧。

他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墙边靠了靠,干脆站定了说话。

她啊,也是个可怜人。

夏念念三人没接话,都安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她老伴走得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好在两个孩子都争气,有出息,两人都早早从了军。她大儿子在部队里表现好,后来还当上了连长,听说领导很器重他,要把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敬佩。

可人家就是有骨气,不想要走那条捷径。领导闺女,那是啥条件?攀上了前途无量啊。他不干,愣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年男人把嘴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捏来捏去。

后来他回来相亲,跟人姑娘看对了眼,很快结了婚。小儿子呢,也在部队里干得不错,哥俩儿隔得不远,经常能见上面。

那几年,黄老婆子的日子眼看就要越过越好了,两个儿子都有了着落,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炒菜翻勺的声响,滋啦滋啦的。

可咱不是有个词叫乐极生悲吗?凡事都怕太过圆满。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就传来消息了。

他声音低下去。

两个儿子,在一场任务里全牺牲了。一个都没回来。

夏念念的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北一的胳膊。

顾北一没说话,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那个媳妇,中年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鄙夷,也是个没良心的。知道丈夫回不来了,哭了两天,转头就把抚恤金全部卷走了。

听说当时还怀着孕呢,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黄老婆子跑到她娘家去找人,人家门都没让她进。

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上,咬了两下烟嘴。

这接二连三的噩耗砸下来,换谁谁受得了?黄老婆子就这么疯了。白天黑夜地喊,有时候磨刀,有时候摔碗,左邻右舍都习惯了。你能怎么办?跟一个疯子计较?

夏念念几人听完这段往事,脸上都沉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在一两年之内被撕扯成这个样子。

丈夫没了,两个儿子没了,儿媳妇跑了,肚子里的孙子也没了。

这样的变故砸在再坚强的人身上,都会疯的。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抓住自己的女同志。

夏念念心里有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会不会那个女人,就是故事里那个卷走抚恤金跑掉的儿媳妇??

同志,夏念念压着声音问,你还记得她那个逃跑的儿媳妇叫什么名字吗?

中年男人揉了揉眉心。

事情发生太久了。那个儿媳妇在巷子里存在的时间本来就短,后来人跑了,大家也很少提起她。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几个姓氏,又自己摇头否定了。

不记得了。

他终于放弃,摆了摆手。

不过人长得很漂亮,细高个儿,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文静一个人。谁能想到干出那种事来。

他又咂巴了一下嘴,补了一句。

听说打了孩子后很快就改嫁了,估计现在娃都生一窝了。

行了,不跟你们聊了,饭都凉了。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蹿出去,拐过前面的弯就不见了人影。

夏念念还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那个被关在屋里、从窗户伸出来拉她的女同志,就是当年卷走抚恤金跑掉的儿媳妇,那她现在怎么会被关起来?

她既然拿了钱跑了,为什么不跑远点,去过潇洒日子?

她现在的丈夫是谁?她的父母为何这么害怕她接触外人?

种种事情,全都对不上。

念念?你想什么呢?顾春霞推了推她的胳膊。

夏念念回过神来,看了顾北一一眼,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说的,你们觉不觉得有问题?

顾北一眉头微蹙:你是说,关起来的那个女的,就是逃跑的儿媳妇?

十有八九。夏念念声音又低了两分。

年纪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那女同志看着三十出头,黄老婆子的儿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多了。她嫁过来、丈夫牺牲、卷钱跑掉,这些事发生在几年前,算下来正正好。

顾春霞接话:不是说她改嫁了吗?怎么还被人关在屋里?她要是拿了抚恤金,手里有钱,去哪儿过不好日子?

所以这里面肯定有事。夏念念说,而且那个邻居刚才说了,儿媳妇跑了以后打了孩子,很快就改嫁了。可她要是改嫁了,现在的丈夫能让她被人关着?他们这些消息虚虚实实,都没有被验证过。

顾北一沉默了一会儿:卷走抚恤金的事,是邻居说的。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夏念念点头:没错。那邻居也是听来的,话传话,传了几道弯,真假早变了样。说不定那女同志当年跑掉有别的隐情,根本不是卷钱跑路,或者根本没有想过要跑路。

她抬头往南门巷28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了两百多米,那扇灰扑扑的院门已经看不真切了。可她脑子里那个女同志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可五官底子还在。

皮肤白,眉眼清秀,年轻时候确实是个好看的。

夏念念脑子里那根线越扯越紧。

北一,夏念念忽然抓住顾北一的袖子,你说,她要是当年是被娘家人强行带走的呢?她怀着孕,丈夫刚牺牲,整个人都很脆弱?

顾北一低头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想,开口:可她走了之后为什么没回来?

她回不来啊。夏念念说,她被娘家人接走了,可娘家人不让她回来,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的那几个兄弟,一看就不是啥善茬,她手里有抚恤金,这对一般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