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芳打量夏念念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这个儿媳妇她是见过的,上回在老宅里碰了一鼻子灰,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丫头看着软和,骨子里滑不留手。
可再滑,也不过是个刚过门的年轻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婆婆放低了身段,她总不好意思直接驳回去吧。
梁文芳清了清嗓子,往夏念念那边挪了挪屁股,脸上的褶子都堆出了笑模样。
念念,是妈不对。
她放软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上次确实是我冲动了,我不应该对你挑三拣四。不过,你知道的,我也是第一次当婆婆没有经验。我只是依葫芦画瓢,当初北一奶奶对我也是各种各样嫌弃搓磨,我以为做婆婆的都是这样的。
夏念念满脸黑线。
梁文芳咋又盯上自己了。
从刚才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她就在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顾北一拉她来的时候她就说不想来,这种婆媳之间的烂账她掺和进去准没好果子吃。
可顾北一说什么你是我媳妇,该让你知道家里的事,硬把她拽来了。
结果倒好,他站在窗边当门神,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修罗场里。
夏念念握着顾北一的手使了下劲,狠狠地捏了下顾北一,眼神恶狠狠的。
顾北一微微侧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都怪你,好端端地把我推出来挡事,你让我咋回答?
顾北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啊!婆婆你是说奶奶以前天天搓磨你吗?
夏念念故作惊讶地反问,声音拔高了半度,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不可能吧,奶奶是个明事理的。就算是我这种乡下的泥腿子她都不嫌弃,相反还很和善。
她说着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往事,我和北一刚回来那会儿,奶奶拉着我说话,问我家里的情况,还去厨房给我炖了鸡汤。实在想不通她发起火来是怎样的,会不会是您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才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底下压着的分量却沉得很。
梁文芳张着嘴,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本来是想拿老太太说事,把自己那些刁难儿媳妇的举动都推到跟婆婆学的上头,这样既能博同情又能脱罪。可夏念念这话一出来,直接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老太太对夏念念好,那是明摆着的事实。她再说老太太搓磨她,那就是她自己活该了。
顾春霞的脸色更是复杂。
她这个堂嫂一直不是个省油的灯,打从嫁进顾家那天起就闹得鸡飞狗跳的,还好意思说大伯娘,脸呢。
春霞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从客厅的沙发茶几上一一扫过去。这套房子的家具是搬出来之后新置办的,样式倒是时新,可做工粗得很,跟老宅里那些老师傅打的家什根本没法比。
嫂子,我还记得当初你嫁到顾家的第二天,就让你娘家人把婚房里的家具全给搬回家去了。
顾春霞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旧事。可她眼睛里的光却不是那么回事,冷冰冰的,带着一种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坦的狠劲。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墙角那只仿红木的鞋柜上停了一瞬,继续问道: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家里用着。那些家具都是老木匠打的,估计可以用个百年。
梁文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记得那套家具。那是顾家老太太专门请了城东最有名的老木匠打的,花梨木的料子,雕花精细得很,光工钱就花了不少。
她嫁过去第二天就让她娘家人拉走了,说是要搬回娘家给弟弟结婚用。当时顾振国还劝她别这么干,她抱着胳膊说这是我婚房里的,我爱放哪放哪。
后来那些家具就再没回来过。她哥哥后面结婚婚房里放的就是那套家具。
梁文芳见顾春霞把自己的那些事拿出来讲,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人扔在地上踩。
你,你说什么呢?她语无伦次起来,声音又尖又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好好读书,非得年纪轻轻嫁给老男人呢?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知道顾春霞当年是被逼的,顾春霞吃了多少苦,从她那张比实际年龄老的脸上就看得出来。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个脾气,想要狠狠地刺顾春霞一下。
顾春霞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咬住了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然后又松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嫂子,我的事也轮不上你来管吧。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有意见,有本事去对着大伯娘发啊。
梁文芳立马没了底气。
顾家老太太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发起火来能把人骂得三天抬不起头。她哪敢去当面叫板。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脸上都带着没消散的怒气,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撞。
刘萍坐在边上看完了全程,心里又惊又急。
她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怪不得她房间里的家具档次比其他人房间的高出这么多。
那张雕花大床、那个三开门的衣柜,还有那张书桌,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她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梁文芳大方,原来是沾了小姑子婆家的光啊。
刘萍的眼珠转了转,心思活络起来。
还是要让小姑子回去,她们才能多占便宜。哪像现在,小姑子赖在自己家里,诸多不便,吃她的住她的不说,还要被她们占便宜。
她记得上个月梁文芳从她柜子里翻走了一条羊毛围巾,说是借来戴两天,结果到现在也没还。还有上上回,顾振国从她家酒柜里顺走了一瓶茅台,说是拿去请人吃饭,后来连个瓶子都没见着。
哎哟,大家都消消气,心平气和地来聊聊。
刘萍赶紧插进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一手去拉梁文芳的袖子,一手朝顾北一那边比划着。
北一啊,文芳毕竟是你妈,想当初她生你的时候也不容易,你也多体谅。
她又转向夏念念,脸上的笑容又往上堆了几分,更是亲切地坐到她边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夏念念好几次想抽回,都被她拉住了。刘萍的手心热烘烘的,攥得紧,指甲还蹭着她的手背。
你就是北一媳妇吧,长得可真俊啊。我一看就喜欢的紧。
刘萍拍着夏念念的手背,热络得不行,那亲热劲儿让夏念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别听文芳胡说,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软得很,特别是对家里的小辈都照顾得很。
夏念念听完这话,心里了然了。
这个舅妈看着是个精明的,估计是害怕婆婆一直住这,心里慌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可那笑容里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刘萍看了心里也跟着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