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荷花池边，李承乾变得沉默了许多。
事实上，自从上次他听了秦时的话，开始将李二当作父亲去相处，父子间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
尤其是李二私下里教了他许多为君之道、甚至为了他处罚了李泰之后，他已经相信父亲其实也是爱他的，只是以前不会表达罢了。
可是，这次父亲用奏折批阅来试探他，让他感觉到了彻骨森寒。
皇家，真的就没有亲情吗？
皇帝，真的注定是寡人吗？
否则，为何连妻儿都要算计？
就在李承乾开始在心里牛角尖时，肩膀被秦时拍了一下，让他回过神来。
“姑父？”
“喝酒！”秦时将一大杯冰镇葡萄酿递给他。
李承乾接过，将深紫色的酒浆一饮而尽。
“呼！”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胸口那团火似乎也被他吐出，沉重僵硬的身体也轻松了不少。
“你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秦时轻叹一口气，“承乾，奏书的事情，你不要怪陛下。这不是他的错，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他的错。”
“您觉得，是我的错吗？”李承乾低头道。
“你当然有错。”秦时说道，“你不是错在做错了什么事，而是错在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李承乾一脸迷茫，“请姑父指教，”
“陛下今年才32岁（虚岁，实际上要等12月才满31），这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黄金的年岁。”秦时放下手里的鱼竿，看着李承乾，一脸认真。
“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也是知道的。他为了那个位置，已经付出了一切！所以，对他而言，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权力！
他如今年富力强，刚刚覆灭突厥，将草原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成为‘天可汗’，这是亘古未有的伟业！他刚刚立下‘贞观四愿’的宏愿，被天下尊为‘当世圣君’。
他现在的目标是建立一番旷古绝今的功业，将‘贞观四愿’变成现实，让世人和史书歌颂他的伟业，淡忘那个流血的清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懂事的、乖巧的太子，而不是一个准备随时即位的储君！”
秦时又给李承乾倒了一杯酒，看着他喝完才继续说道，“我上回让你将陛下当作父亲去相处，而不是皇帝，你是真的听不懂吗？”
“我已经……”
李承乾刚说几个字，就被秦时打断，“父子之间的相处，不是那样的。”
秦时示意李承乾站起来，刚满十周岁的李承乾身高在一米三左右，相比秦时一米八几的，才堪堪只到胸口。
“承乾，你怎么就不懂呢？”秦时比着自己的胸口，“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懂吗？
小孩在自家大人面前，不是你这个样子的！你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你知道程处默吗？那小子比你大了四岁多，可你知道他在他老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总是闯祸，但他在老程面前从来不硬扛，会在第一时间认错，然后示弱、求他老子给他出头；在老程要揍他的时候，他会哭，是真哭，一边认错一边哭。
这，才是父子之间的样子。
承乾，你比程处默还要小四岁，但我知道，你从来不在陛下面前哭。
你总是让人很省心，你总是能将陛下交给你的事情做的很好。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会哭的小孩才有糖吃！
你不懂这个道理！
你懂事，陛下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所以，他对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以后成为一名合格的帝王，并不怀疑。
陛下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但你让陛下在你身上，体会不到做父亲的感觉。
你让他太省心，也从来不哭、不闹。你太早熟，早熟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所以，你给陛下的感觉，不是一个乖巧的儿子，而是一个准备随时取代他的储君。
你了给他一个政治对手的感觉，他试探你，这是皇权的本能。不仅是陛下，换做任何一个年轻有为的帝王，都会是这个反应。”
李承乾终于明白自己和李二之间的问题所在，可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从小到大被要求成这样的吗？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那我……应该怎么做？”
“有外人面前，你可以保持你现在的样子。”秦时轻声道，“但在自家人面前，尤其是你阿耶、阿娘等长辈面前，你就别端着了。
真的，这么些年，你自己不累，我看着都累！
你要永远记住，在陛下面前，你永远都只是孩子，而不是太子、更不是储君。
永远！懂吗？”
李承乾似懂非懂，先是点头，紧跟着又摇头。
“你要将心里对他的依赖表现出来，遇到困难就去找他，而不是自己去扛。”秦时继续说道。
“一个优秀的太子，无论多大的年纪，无论有多优秀，在君王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依赖他、长不大的孩子。
平时里没事多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们，像正常的兄长一样去和他们相处。
如果他们被你那几个叔叔欺负了，你要站出来给他们出头。或者你带着他们去欺负你那几个叔叔也成，不要拿太子的身份出来压人，带着弟弟们直接捋袖子干他们！
你阿耶和你大伯、四叔搞成那样，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走他的老路。对你的弟弟妹妹好一点，多一点包容，为他们出头，会很加分。
打完了之后，不论输赢，都去陛下面前哭，去告状；指着自己受伤的地方叫疼，让他给你们出头。
儿子被打了，叫爹出头，这不丢人！
陛下要惩罚你，你也哭，不管谁对谁错，嘴上都得很委屈。小杖受，大杖走，完了去找你阿娘或者阿翁告状诉苦。
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的事。
不要去管朝堂里那帮酸儒会不会弹劾你，他们要弹劾，就让他们弹劾。不闯祸的孩子，那还叫孩子吗？陛下会护着你的！
这世上，老子帮儿子出头，天经地义！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早就想揍你那几个叔叔了，只是太子的身份、以及叔侄的礼法束缚了你。
想揍他们为什么不揍？你不仅是太子，还是兄长、孩子。上位者，要学会随时切换对自己有利的身份。
不过，你要记住，你可以带着弟妹去找你那几个叔叔的茬，也可以去欺负欺负其他宗室勋贵家的孩子。
但这一套绝对不能用在普通人身上，他们可经不起折腾。这一点，你得给你那些弟妹说清楚。否则，就算陛下不管，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承乾受教，今日姑父一席话，令承乾茅塞顿开！”李承乾躬身道。
他明白，秦时不是在教自己顽劣，而是教自己身份切换的政治智慧：用孩童的一面，消解皇权带来的猜忌；用儿子的身份，对冲储君的身份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