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聚楼坐落在城南后街,门面不大,后厨掌灶的大师傅一手江浙菜做得地道,常年做着官邸衙门的包席生意,在金陵地界不算显眼,却也稳当。
“小店早上刚到了几斤鲥鱼,我可都给您留着呢。”
酒楼老板赵有福手拿电话小心的奉承着:“王秘书您放心,规矩小的都懂!”
“虽然是15块钱的标准,可我敢说绝对不比20块钱的差!”
“您那里,还是按老规矩来?”
“明白明白!我会吩咐伙计的!”
挂上电话,赵有福冲大伙记喊道:“颐和路的晚席,照旧按二十块的备,鸡鸭鱼肉都配齐,把那几斤鲥鱼也做了,别偷工减料。”
“哎,知道了老板。”
伙计转身去传菜口交代,赵有福背着手站在柜台边,心里砰砰直跳。
他是浙江人,厨行世家出身,祖上三代都开饭馆,在当地也算有字号的人家。
前年日军打进浙东,县城遭了难,家里的酒楼被烧得精光,爹娘、老婆、孩子全死在炮火里,只剩他一个人一路逃难到山城,准备投奔一个当大官的远亲。
那位远亲在了解到他的情况后,决定出钱给他盘下一个酒楼,重操旧业。
但是这个酒楼必须要在金陵开!
赵有福同意了,于是金陵城南就多了一座福聚楼。
他的那个亲戚没要分红,只提了一个条件。
“有福,往后但凡颐和路21号订十五块、二十五块标准的席,你立刻打这个号报一声,别的不用问,不用说。”
赵有福只读过几年私塾,也不懂什么地下组织、情报网,但他心里透亮。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打小见人三分笑的亲戚具体当的什么官,但是肯定不小。
“五弟你放心吧,我明白了!”
不就是跟小鬼子和汉奸对着干吗,他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国仇家恨搁在那儿,别说只是打个电话,就算让他往菜里下毒,他也不带犹豫的。
于是,他守着这个饭馆,就和正常的酒楼一样,开门做生意,谁来都奉承着。
他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甚至都算不上抵抗分子,所以一直没有人怀疑过他。
毕竟,赵有福这样的“顺民”,金陵城到处都是。
今天这通十五块的订单,是头一回。
赵有福定了定神,见四下里没有人,摇通了那个记在心底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对面却没有人说话。
赵有福不以为意,只是按照约定好的内容把颐和路21号订了15块钱席面的事说了。
停了几秒,电话那头见赵有福没有再说什么,就直接挂了电话。
赵有福放下听筒,长出了一口气。
消息送到了。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的意义在哪,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人、要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多做一点,鬼子和汉奸就多一分麻烦,死去的家人就多一分告慰。
这就够了!
……
颐和路21号,审讯处。
三个军统人员分开关在三间刑讯室,李队长带着人轮流问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问出半句有用的。
他们只承认自己是军统的人,其余一概不答。
李队长审得一肚子火,摔了审讯室的门,蹬蹬蹬上楼去找尚真生。
“主任!这三个家伙嘴太死了,除了认自己是军统的,别的什么都不吐!再这么耗下去纯浪费时间,我看直接上重刑,不愁他们不招!”
尚真生让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急什么。审了一下午,弟兄们也都累了。我已经让福聚楼送席面过来,等会儿大家先吃饭,吃饱喝足了再审不迟。”
李队长愣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主任,这怎么好意思……又让您破费。”
“弟兄们跟着我干活,总不能饿着肚子审犯人。吃饱了才有力气,重刑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李队长心里更服气了。
整个特工总部金陵分部,没人不说尚主任体恤下属。别的当官的都把手下当牲口使唤,克扣粮饷、抢功劳是常事,只有尚主任,但凡加班必然安排好酒好菜,从不亏待底下人。跟着这样的长官,卖命都踏实。
“多谢主任!那我下去跟弟兄们说一声!”李队长兴冲冲转身要走。
“等等。”尚真生叫住他,“犯人那边也给点干粮和水,别饿死了。松野机关长特意交代过,人千万不能死,留着还有用。”
“明白!我记下了!”李队长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只剩尚真生一个人。他脸上的平淡瞬间收了起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三个军统人员,盯梢松野孝太郎的公馆,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邪性!
难道真的是钱新明自作主张?
现在行动已经暴露,那三个兄弟绝对扛不住接下来的重刑,早晚都得招。
必须通知金陵站,让他们早做打算。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搞清楚金陵站到底要干什么?
万一松野孝太郎真有个好歹,整个华中地区都会大地震!
得不偿失啊。
……
没等多久,福聚楼的伙计挑着食盒来了,四大盒热菜,鸡鸭鱼肉配齐,香气飘了一院子。
李队长跑上楼请尚真生:“主任,席面到了,就等着您来开席了”
“不了。”尚真生摆手拒绝,“我出去办点私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等我。我在场,你们也放不开吃喝。”
“这哪行啊……”李队长还想劝。
“让你们吃就吃。审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你看好犯人,别出岔子。真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是!保证看好犯人!”李队长立刻挺胸应声,不敢再劝。
尚真生没带任何人,自己开着车出了门,七绕八绕的,来到一处民宅。
这是他专门用来换装的安全屋,屋里备着好几套不同身份的衣服,还有简单的化妆工具。
他对着镜子把假胡子贴好,又往脸上抹了点灰,整个人瞬间老了好几岁,看着就像个走街串巷收杂货的商人。确认看不出破绽,他才从民宅后门出去,七拐八绕往城南老茶馆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反复确认身后,绕了三条街,最后从茶馆侧边的小巷穿到后院,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扫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又迅速把门闩插好。
“老尚,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