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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时候,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锄头磕在井台上的声响。秦王政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男人正弯腰在井台边洗手。

“回来了?”秦王政站在堂屋门口。

“嗯。”男人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枣树底下的竹椅上坐下来,“老陈家那边收香的人不少,排了一会儿队。祠堂后头今天热闹,棚子搭了一半,流水席的灶台也砌起来了。”

秦王政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来,给男人倒了碗凉茶。男人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歇着。

“我听小苏说祠堂那边的人手不太够,”秦王政顺着话头说,“明天法事,今天还得备一天。明天咱们家是不是也得去人?”

“去。各家各户都得去一个人,帮着端供品、摆桌子。”男人把碗搁在石桌上,叹了口气“这事你别管,我会去张罗的,你好好呆在家,有空就搞搞卫生,别瞎操心这些事。”

秦王政应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矮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暖洋洋地撒在人身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了:“爸,那两间锁着的屋子。我这两天看着,门锁上的锈迹挺重的。要不要趁这两天天气好,把门打开通通风?锁太久了对屋子也不好。”

男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搁回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两间屋子的锁,是你娘走之前亲自锁上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不让我进去,你若是想进,钥匙在你房间的壁柜底层的暗格,自己找去。”

秦王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头:“那山神庙呢?上次去的时候,门板都倒了,香炉也缺了耳朵。您说过要找个人来修,打算什么时候去?”

男人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搁下碗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等法事办完吧。”他说,“这两天村里人都忙祠堂的事,没人顾得上山神庙。法事完了我再找人,把那扇门先立起来,香炉回头请镇上的匠人补一补。”他偏过头看了秦王政一眼,“你倒是记着这事。”

“上次去的时候看见了,觉得那庙破败成那样,不太好。”秦王政说,“既然是娘在世时管的事,总该弄弄好。”

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在院角那两间锁着的屋子方向。

“你若是上心,这两天带点供果,去除草清理一番也是心意。”男人轻声道:“你娘若是知道了,也会欣慰的。”

日光从矮梧桐的叶子缝里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他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歇晌。

‘这算是想让我彻底避开村里的法事?’

秦王政坐在旁边,把方才那段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午饭依旧是男人下的两碗面,卧了荷包蛋,烫了把青菜。两人面对面吃完了,男人去灶屋洗碗,秦王政在堂屋里坐着。

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带,一寸一寸地往东移。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些日子里零碎的消息在脑子里拢了一遍。

真相,或者说这个村子背后的故事就要浮出水面了。

男人从灶屋出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条擦手的布巾。他把布巾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去祠堂帮忙。”他说,声音不高,但比方才沉了些,“晚饭不用等我,棚子那边管饭。”

秦王政应了一声,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男人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的叮嘱,也没有责备,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思考他的决定是否正确。

然后他迈过门槛,把铁皮门合上了。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脚步声沿着梧桐街往村心的方向去了,越走越远。

秦王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东屋。

壁柜在床头的角落里,老榆木的,柜门上的漆色褪得发白,铜搭扣也生了绿锈。他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床旧棉被,他把棉被搬出来搁在床沿上,伸手往柜底摸。底板上铺着一层旧报纸,他把报纸掀开,底下露出一块活动的薄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两把铜钥匙,钥匙不大,齿口简单,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秦王政把钥匙从暗格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贴着掌心。

他出了东屋,走到院子角落那两间锁着的屋子前面。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发出沉闷的“咔”一声,锁体弹开了。他把锁从门扣上取下来,挂在旁边的钉子上,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在午后的光里飞舞。秦王政站在门口,等灰尘散了一些,才迈步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布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把布掀开,打开箱盖。樟木的香气从箱子里涌出来,浓烈而陈旧,混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衣物,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红缎嫁衣,缎面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绣着金线的云纹和鸾凤,针脚细密,绣工是他在村子里从没见过的精致。嫁衣下面是一双绣花鞋,红缎面,白底子,鞋尖各绣了一朵并蒂莲。他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的纳线很密,是手工纳的千层底,但鞋面上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穿过。

箱子底下还有几件首饰,一只银镯子、一对玉耳坠、一根镶着玛瑙的银簪。每一件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他把东西放回原处,把箱盖合上,退出了这间屋子。

他走到右边那间门前,他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间屋子比左边那间略大一些,靠墙摆着一张黑漆香案,案上供着一尊玉菩萨。白玉的,大约一尺高,面相圆润,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菩萨身上的衣纹雕刻得极细致,每一道褶子都流畅自然,玉质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脂光。

香案上还搁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有些陈灰,香案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褪色的锦垫。

香案旁边的墙根下搁着一只旧木柜,柜门没有上锁,只用一个铜搭扣搭着。

秦王政走过去,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的册子,纸页发黄,装订的线绳有的已经松了。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来看。封皮上什么也没有写,但翻开之后,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色已经褪成了褐色,但字迹依然工整清晰。

“万历四十七年,岁在己未,五月庚午,夜半闻哭声自北来,绕村三匝,鸡犬不鸣。”

秦王政把册子合上,又抽出下面一本。这本的封皮上写着一个“乙亥”二字,翻开来看,纸页比前一本新一些,但墨色也褪了不少。里面记的是不同字迹,但内容更详细。某年某月某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谁家出了什么怪事,做了什么法事,请了什么人来看,后来怎么解决的。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村里的“异事档案”。

他把柜子里的册子粗略翻了一遍,年份从万历四十七年一直排到乙亥年,中间隔了两百多年。每一本的内容都是一样的,某一年,村里出了某件怪事,有人记下来,然后想方设法去解决。记册子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但笔迹的风格是一样的沉稳,像是同一个家族的人在世代传抄和续写。

他把那本万历四十七年的册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字,比前面的要潦草一些:

“余命不久矣。往后之事,托于后来者。山神庙不可废,庙在则村安,庙毁则村亡。切切记之。”

秦王政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退出了这间屋子。他把两把锁重新挂上门扣,锁好,把那两把铜钥匙塞进衣兜里。日光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从东墙拖到了西墙根,矮梧桐的叶子在斜阳里翻着金边。

他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铜钥匙上的红绳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绳结打得很紧。

秦王政把钥匙重新收进衣兜里,靠着椅背,看着堂屋门外那方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丁卯、戊辰、乙亥,都对上了,出的是一样的怪事。

‘异响、法事、丧事、婚事......冥婚。’

‘一甲子一轮回,从万历四十七年开始有怪事发生,到现在是第七次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