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墨看着被分流编组完毕的三队人马,目光扫过他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茫然。
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赵黑虎、钱老三那两组人已经初具雏形、但显然不够住的简陋棚屋,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既然人都齐了,今日第一桩事,便是解决你们的安身之所。”
他伸手指向赵黑虎他们居住区,旁边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看到那片空地了吗?
你们三组人,今天的任务,便是在那里,挨着原有的棚屋,搭建起足够你们居住的屋舍!”
此言一出,新来的白虎寨匪徒们,包括白老虎在内,都愣住了。
他们被掳来,本以为不是被打被杀,就是做牛做马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是……给自己盖房子?
白子墨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继续道:
“材料,岩叔会带人去领取,木材、茅草、工具,一应俱全。
怎么搭,赵黑虎和钱老三有经验,你们听他们指挥。”
他顿了顿,“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寨主还是喽啰。
在这里,要想晚上有片遮头,不被露水打湿,就得靠自己这双手!”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清楚了,今天日落之前,把屋架立起来,把顶棚铺上!若是做不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项圈,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一阵发紧。
“……那今晚,你们就全体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这鹰嘴坳夜里的寒气,想必你们很快就会体会到。”
“现在,各组组长,带领你们的人,立刻动工!”
命令下达,整个谷场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
赵黑虎和钱老三反应最快,他们早已习惯了白子墨这种“说干就干、毫不拖沓”的风格,立刻吼叫着催促自己组里的人:
“都听见了?愣着干什么!赶紧的,领工具,搬木头!”
“新人跟着学!谁要是偷懒,连累全组睡地上,看老子不抽死他!”
钱老三也挥舞着胳膊喊道。
白老虎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赵黑虎和钱老三两组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还在发懵的旧部,咬了咬牙,也硬着头皮吼道:
“都…都动起来!想晚上喂蚊子喝露水吗?”
新来的匪徒们这才如梦初醒,在白老虎和另外两位组长的驱赶下,乱哄哄地开始行动。
有人去白岩叔那里登记领取斧头、锯子、绳索;
有人跟着老手去搬运砍伐好的木材;
有人开始清理空地,挖掘柱坑。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叮叮当当、吆喝叫骂声不绝于耳。
但效率却出奇地高。
在“睡地上”这个简单直接的威胁,以及项圈无形的威慑下,没人敢真正怠工。
尤其是那些新来的,看着赵黑虎和钱老三的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为了自己不露宿荒野,也拼命地学着、干着。
白子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优哉游哉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
嘴里还叼着根草茎,对着身边的白子墨笑道:
“二哥,你这招高啊!
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让他们没工夫胡思乱想,还能顺便看看哪些人听话肯干,一举多得!”
白子墨目光沉稳地看着劳作的人群,微微颔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让他们忙起来,才是最好的管理。”
夕阳渐渐西沉,空地上,一座座简陋但结构坚实的屋架被竖立起来,茅草也被一层层铺上了屋顶。
虽然粗糙,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当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三排长长的、紧挨着的简陋棚屋终于矗立了起来。
所有劳役,无论是老手还是新人,都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汗水混合着木屑尘土,狼狈不堪。
白子墨和白子渊巡视了一圈,虽然对工艺不敢恭维,但至少进度达标了。
“今晚,你们可以睡在自己搭的屋子里。”
白子墨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对于这些筋疲力尽的人来说,不啻为天籁之音。
“明日辰时,谷场集合,分派新的工役。
准备准备开饭!”
劳累了一整天的劳役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排着队等待分发晚饭。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气味,但当伙房那边传来食物的香气时,不少人的肚子都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当轮到他们领取食物时,新来的、尤其是原白虎山的匪徒们,看着手里的碗,眼睛都直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碗里,不是想象中的馊粥烂菜,也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而是实实在在、堆得冒尖的白花花米饭!
更重要的是,除了些时令菜蔬,居然还有肉!
虽然只是混在菜里油汪汪的肉片,分量不算多。
但对于这些刚经历了山寨覆灭、以为即将坠入地狱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这……这是给咱们吃的?”
一个年轻些的匪徒端着碗,手都有些发抖,小声问旁边的人。
“废话!不是给我们吃的给谁吃的,赶紧的,分到了一边去。”
白老虎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他看着碗里的米饭和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混迹绿林十几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有过,但更多的时候是饥一顿饱一顿,尤其是在山寨被围困时,树皮草根都啃过。
他原以为到了这里,能有个黑窝头填肚子就不错了,没想到……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也在吃饭的赵黑虎和钱老三,只见他们捧着同样的饭碗,吃得稀里呼噜,一脸坦然,仿佛本该如此。
“看什么看?快吃!吃完赶紧休息,明天还有的是活儿干!”
赵黑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含糊道。
白老虎默然,找了个角落,和几个原来的兄弟们蹲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饭。
米饭的香甜软糯瞬间充斥口腔,那久违的、属于“人”的踏实感,混合着油润的肉香,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夜里,简陋的新棚屋内,鼾声、磨牙声、因酸痛而发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茅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赵黑虎和白老虎作为组长,被分在了同一间稍大一点的棚屋里。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两人都累得够呛,但白老虎显然心事重重,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老白,还琢磨你那山寨呢?”
赵黑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白老虎沉默了片刻,闷声道:
“赵黑虎,你……你们一直就吃这个?”
他指的显然是晚上的饭食。
赵黑虎在黑暗中嗤笑一声:
“不然呢?
你以为白家把我们抓来,是饿死我们,还是打死我们?
告诉你,从我们来这儿第一天起,只要干活,饭食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白老虎更加困惑了:
“他们图什么?
费那么大劲把咱们弄来,就为了给饭吃让干活?
这……这不合常理!”
“常理?”
赵黑虎翻了个身,面对白老虎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认命后的通透。
“老白,咱们之前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那叫常理?
今天绑这个,明天抢那个,看着自在,实际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官府围剿,仇家追杀,内讧火并……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到了这儿,确实没了自由,脖子上套了这要命的玩意儿,得听人吆喝,干不完的活儿。
但至少……能吃饱,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睡着觉被人抹了脖子。
白家这位夫人,还有那几位公子,虽然手段……厉害了点。
但说话算数,不克扣吃喝,也不随意打杀。
只要你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活着。”
白老虎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赵黑虎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回想起自己当寨主的风光,也想起了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了身边兄弟一个个倒下的场景。
“可是……这脖子上的东西……”
白老虎下意识摸了摸冰凉的项圈。
“认了吧。”
赵黑虎叹了口气。
“有它在,你别想跑,也别想闹事。
但反过来想,它也保着你的命,只要你守规矩,就没人会无缘无故要你的命。
比起咱们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是福是祸,还真说不清。”
“那……就一直这样了?”
白老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不然呢?”
赵黑虎反问道;
“老白,咱们是匪,手上都不干净。
白家没把咱们送官砍头,也没让咱们累死饿死,还给条活路,甚至……还给肉吃。
知足吧!
我看白家这架势,是要在这鹰嘴坳做大事,需要人手。
咱们现在出力气,说不定以后……
唉,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吧。”
棚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虫鸣。
白老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粗糙的茅草屋顶,赵黑虎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曾经的寨主威严、大碗喝酒的畅快,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碗里那白米饭的香甜,和此刻能躺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屋顶下睡觉的踏实感,却异常清晰。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