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离开的另一边,迷雾弥漫。
不是那种稀薄的、像纱一样轻轻挂在树梢的雾,而是浓稠的、乳白色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雾。
雾气在林间缓慢翻滚,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永远不会沸腾的粥。蘑菇从雾气中生长出来——大的、小的、红的、蓝的、发光的、不发光的、比人还大的、细得像针尖一样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干、每一块岩石。
雾气深处,有一处凉亭。
说是凉亭,其实更像是被蘑菇和藤蔓合力抬起来的、一座小小的、半坍塌的石质建筑。四根石柱只剩下三根还立着,第四根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被藤蔓缠得死死的。
亭顶的瓦片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被厚厚的苔藓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石桌还在,石凳也还在,但石凳上坐着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比这整座凉亭都要慵懒。
她枕着石桌。不是靠在石桌边,不是趴在石桌上,而是整个人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柔软得不像话的姿态,从石凳上蔓延到石桌上,像一匹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丝绸。她的身体压在石桌上的部分微微塌陷,像是没有骨骼一样。
她穿着一件睡衣,说是睡衣,其实就是一件松松垮垮的、从肩膀垂到脚踝的长袍。
但那个材质有点特殊——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某种活的、会呼吸的、还在缓慢蠕动的皮肤。
长袍的表面有着细微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颜色从淡绿渐变到深绿,在某些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毛茸茸的触须从衣料的缝隙中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毛毛虫的睡衣或者说,毛毛虫的皮。
她的头发是淡绿色的,而是那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的、自然的淡绿。
头发很长,从石桌上垂下来,发尾落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上,和那些小蘑菇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菌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也是淡绿色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希夏——!吾辈来找你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完全不顾及这片雾中森林该有的静谧的、大嗓门的喊叫。
石桌上的女人没有动。睫毛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脚步声从远处快速接近。频率太快了,快得像一匹全速冲刺的赛马,但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又大得离谱,大到普通人需要用尽全力跳跃才能勉强跟上的地步。
脚步声在浓雾中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凉亭外三步远的位置骤然停下。
渡渡站在雾气中。
浅金色的长发在奔跑中被风吹得凌乱,那一缕黑色的刘海倒是安安稳稳地贴在额头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固定住了。橙红色的瞳孔在雾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白色的蕾丝边在她黑色的贝雷帽边缘轻轻晃动,深紫色的束腰短裙下摆沾着几片落叶和一小块青苔。
她那对宽大的棕色鸟翼,没有展开又收拢,因为她的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被她用翅膀裹着,只能看到一小截白色的、毛茸茸的、微微颤动的耳朵——兔子耳朵。
很长,比她自己的耳朵还长,从翅膀的缝隙中伸出来,在雾中无力地垂着,耳尖几乎拖到了地上。
希夏终于睁开了眼睛。淡绿色的瞳孔在雾中像是两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子,慵懒的、漠然的、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但在看到渡渡怀里那团东西的瞬间,微微聚焦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另一只手从石桌下面摸出一根烟杆。烟杆很长,比她整条手臂都长,杆身是深棕色的木质,上面缠绕着细密的、像虫茧一样的纹路。
她将烟杆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间溢出,和周围的雾混在一起。但只吸了这一口,她就将烟杆放下了,搁在石桌边缘,没有再拿起来。淡绿色的眼睛看着那根烟杆,沉默了一瞬。
不想抽。
渡渡带回来的那袋食物——那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装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零食和点心的袋子——还放在石桌的另一端,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饼干和果脯。她刚才一直在吃,吃到打嗝。
现在肚子还是饱的,撑得不太想动。
希夏抽烟的欲望被零食彻底打败了。
希夏将烟杆推到一边,重新趴回石桌上,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臂,淡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渡渡。
“又来了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被太阳晒软的麦芽糖,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长,“渡渡啊,这次过来干嘛?”
渡渡抱着那团东西,在凉亭里转了起来,跑了三圈。
她转完三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希夏,橙红色的瞳孔眨了眨,然后才开口。
“吾辈本来是打算把那个好厉害的人带过来的。”渡渡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修饰的坦率,“叫……叫格林!”
希夏的睫毛动了一下,格林?嗯,不认识呢
“但是他好像在和很厉害的东西打架。”渡渡继续说,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比划什么,“好厉害的,天上有黑色的火在掉,地上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白色东西在叫。吾辈不敢过去,就躲在远远的地方看。”
“等他们打完之后,吾辈过去找他,但是他已经不见了。跑得好快。”渡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尾音微微下坠,像一只没能追上飞虫的鸟。
“然后吾辈就在地上发现了这个孩子。”渡渡低下头,用翅膀尖轻轻拨开盖在那团东西脸上的、自己的羽毛,“躺在地上,周围的地都被烧黑了,就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怪可怜的,所以好心的吾辈就带过来了。”
渡渡将怀里的东西——不,孩子——从翅膀的包裹中放出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希夏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最多不超过九岁。白色的头发,头发很长,散落在石桌上,发尾有一些被烧焦的痕迹,卷曲着,泛着焦黄。
耳朵长在头顶——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兔子耳朵,白色的、长长的、毛茸茸的兔子耳朵,从她白色的发间生长出来,垂落在两侧,耳尖搭在石桌的边缘。
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密的、淡青色的血管。脸蛋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想着什么不开心或者恐怖的事情。
睫毛很长,和她白色的头发一样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像蝉翼一样薄的阴影。
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这是一个精致的、被人遗忘在石桌上的瓷娃娃。
希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淡绿色的瞳孔从慵懒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困惑和好奇的复杂神色。
她的手指从石桌上抬起来,隔着一段距离,在那张脸的上方比划了一下。没有触碰,只是比划。指尖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下巴,然后停在那对白色的、垂落的兔子耳朵上方。
血泪之地有这样的半人吗?
希夏在脑海里将血泪之地所有的居民——那些还活着的、还能被称为“居民”的存在——快速过了一遍。
没有。
没有这样的孩子。
血泪之地除了她和渡渡,除了那些躲在古堡深处不敢出来的吸血鬼,除了那些被星辰之眼引来当作祭品的可怜虫,没有其他人了。
那这个女孩子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