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谢宁已无大碍,她现已回遣云峰静养疗伤。”
容钦语气温和,眸中带着宽慰的笑意,“阿迟特地从昆仑神山取回了赤炼草,此物解毒之效,远比蛇血更为灵验。”
“那就好……等等?!你刚说……谢无迟?”
尔玉猛地回过神来,心脏骤然一跳——他怎么会提前整整一个月归来?!
旋即,她猛然想起他此次下山前,亲手为她定下的那一摞严苛修炼任务,心中顿时暗叫不妙。
“那个……容钦师兄,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就先告辞了!”
她一面打着哈哈,一面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挪去。
容钦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却在她前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笑眯眯地补充道:
“哦,对了,方才阿迟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回通明峰后,直接去玄华殿寻他,他说有要事需与你面谈。”
尔玉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啊……这、这样啊,好的,多谢师兄告知。”
这下,是彻底逃不掉了。
……
通明峰,玄华殿外。
尔玉内心天人交战,足足徘徊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勇敢地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岂料下一秒,那沉重殿门竟无风自开。
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悄然裹住她,如同无形之手,轻巧却坚决地将她“引”入了内殿之中。
“方才为何一直在门外徘徊,迟迟不入?”
清越的声音如寒泉击玉,泠泠响起,在这略显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主位之上,身着玄色暗纹长袍、头戴玉冠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眸光如深潭静水,投向下方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女。
三年光阴掠过,他剑眉依旧凌厉,星目更添深邃,周身那股清冷气度愈发沉淀,昔日略带青涩的英隽眉眼已然彻底长开,蜕变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锋锐逼人的美感。
“我……我这不是太久没见你,正在苦思冥想一个别出心裁的开场白嘛……”
尔玉眼神飘忽,绞尽脑汁才憋出这么一个蹩脚至极的理由。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修为进展未达他定下的严苛标准,生怕进来便要挨一顿冷厉的训斥。
想起几日前风鸣师兄他们心有余悸地描述谢无迟整治修炼懈怠弟子的那些雷霆手段,她心下便一阵发怵。
“哦?”
谢无迟闻言,微微挑起了好看的长眉,不置可否。他缓缓自主位起身,一步步拾阶而下,玄色衣袂拂过冰冷的石阶,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开场白暂且不论,”他在她面前不远处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你如今的修为,可曾达到我之前所设的目标?”
“这个嘛…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修为这种事急不得,总得慢工出细活才稳妥……哎,你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呀!”
尔玉心虚地眼神四处乱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委屈,试图为自己辩解:
“再说了…我们这一族,本来就不以修炼见长嘛……”
“所以,”谢无迟无奈地垂了垂眼,一语便道破了关键。
“这便是你三年都未能突破至筑基巅峰的理由?”
尔玉自己也深知问题出在何处,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了下来,恹恹地低下头。
说到底,她骨子里就是个耐不住寂寞、定不下性子的人。
生性跳脱又散漫,要她遵循那套需要沉心静气、苦熬岁月的传统修炼路子,实在是从根源上就格格不入。
她也比谁都清楚,必须在三年内修炼至筑基巅峰,才能获得参加衍虚学宫文试的资格,才有一线希望夺取解契石,解开束缚。
可每每尝试静坐凝神,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和无力感盘旋心头。
修炼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仿佛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说白了,修士修炼,无非是引天地之灵气入体亦或者是心中对于大道之感悟。
故而很多修士在修炼之时都会采取一些阵法或灵宝将天地之灵气凝聚在周身。
尔玉自然也尝试过。
可那些天地灵气仿佛与她天生相斥,总是难以规束,无法如他人般顺畅地凝聚、吸纳。
她们永生花一族,本就是逆天而生的产物。
天道在赐予她们登峰造极的治愈天赋的同时,似乎也在修行之路上设下了无形的壁垒,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规的晋升途径。
整整三年,她的修为就像是陷入了泥沼,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费尽千辛万苦,也才堪堪停留在筑基中期。
一想到这点,一向伶牙俐齿的尔玉也不禁神情恹恹地低下了头,连发梢都透着一股沮丧。
谢无迟将她的低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她懈怠而生出的无奈,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放缓了语气,罕见地生出几分安慰的心思:
“此前是我考虑不周,一味让你遵循常人之法,却忽略了你体质特殊。”
他顿了顿,看向她,“所以,我思忖良久,想到了另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你是说……‘心之道’?”尔玉疑惑地蹙起眉。
“可传闻‘心之道’比引气入体的‘体之道’更为虚无缥缈,艰难万分……我能行吗?”
她对此深感怀疑,心之感悟全凭个人机缘悟性,至今未有成熟功法可供依循,一切皆需自行摸索,前途莫测。
“何妨一试?”
谢无迟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若你决定好了,后日便收拾行装,随我一同下山。”
“下山?!”
尔玉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修炼还能下山?”
“感悟本就源于红尘万象。你需得先入世观世界,方能真正知世界,明道心。”
“耶!太好了!”尔玉几乎要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嚷道,“不用等后日!明日,明日我们就……”
“咕……”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异响突然从她腹部传出,打断了她兴奋的规划。
尔玉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声音瞬间低若蚊蚋:“我、我刚才……急着过来见你,忘、忘记用饭了……”
大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许久,才听见谢无迟几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
只见那向来只执杀伐之剑、清冷如玉的少年,竟有些别扭地伸出手,将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根细细的竹签,上面稳稳扎着一个晶莹可爱的兔子糖人。
“你……要的兔子糖人。”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你居然还记得!”
尔玉又惊又喜,看着那自己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糖人,方才压在心头那些关于修炼的烦闷和不安,顿时像插上了翅膀般,飞走了一大半。
尔玉欢喜地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王记铺子的味道!”
“嗯。”
谢无迟低应一声,神色如常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素雅的储物袋,递到她面前。
尔玉好奇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探,顿时发出一连串低低的惊呼:“哇——芙蓉玉桂糕、松子百合酥、火茸酥饼、灵犀酒酿圆子……都是我最爱的!”
眼看着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弯弯,心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谢无迟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松。
“谢无迟,你真好……”
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唔,果然传闻都不可信!你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嘛。风鸣师兄还说,之前有弟子修炼偷懒,你就把人关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室,还要罚鞭刑……他们都怕极了你……”
闻言,少年浓密的眼睫轻轻垂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黯淡。
“他们的修为,是他们未来在刀光剑影中活下去的屏障。剑修之路……本就遍布荆棘,生死一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到连坐在近旁的尔玉都未曾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尔玉咽下口中的糕点,疑惑地偏过头。
谢无迟抬起眼,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尔玉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胸口,眼神无比认真地保证道:
“谢无迟,就冲你今天给我带的这些好吃的,我就觉得你绝对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可怕!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你坏话,我尔玉第一个不答应!”
谢无迟看着小姑娘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然而下一刻,他薄唇轻启,清冽好听的声线吐出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你情况特殊,修为进度我暂且不苛责。但你近日需研习的那些丹方典籍,我明日逐一检查。若有错漏之处,一处罚抄百遍。”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巨力骤然包裹住尔玉,瞬间将她“送”出了玄华殿大门。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站在殿外冷清的石阶上,身旁还堆着一座小山般高的古籍书卷。
尔玉愣了片刻,随即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对着那紧闭的殿门发出悲愤的怒吼:
“啊啊啊!谢无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真是个没有人性的混蛋!!!”
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殿内的谢无迟缓缓展开桌案上一卷古老的竹简,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里,悄然浮现出些许真实而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