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按老理儿是“把面发”的日子,寓意来年发财、发家。何雨柱这天特意跟食堂打了招呼,提前下了班。他可不是发寻常的白面,而是要把从黑市换来的那二十多斤二合面,全都变成实实在在的吃食。
他从厂里食堂好说歹说借来了好几层大蒸笼,在家里那个小炉灶上架了起来,显得颇为壮观。和面、揉面、成型,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虽然面是二合的,但何雨柱凭着扎实的手艺,将面团发酵得恰到好处。当蒸汽弥漫开来,浓郁的粮食香气充满小屋时,一笼笼胖乎乎、暄腾腾的二合面大馒头出炉了。
发酵完美的二合面馒头,虽然颜色微微发黄,不如白面馒头雪白,但手感极其软和,掰开来内部蜂窝均匀,热气腾腾。吃在嘴里,玉米面的粗粝感被巧妙化解,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粮食香甜,扎实又顶饿,在这年月绝对是难得的好东西。
何雨柱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似的馒头,心里很有成就感。但他做这么多,可不是全都留着自家过年吃的。他心里有个更重要的盘算。
何雨水马上就要考中专了,目标是纺织学校。这年月,能早点考上中专,早点分配工作赚钱,才是女孩子最好的出路,比什么都强。要想考上,光靠雨水自己努力还不够,学校的老师们关键时刻多辅导一下,多指点几句,可能结果就大不一样。
可这年头,求人办事,空着手怎么行?送钱太扎眼,也不合适。送吃的,尤其是送这种实在、顶饿又不容易弄到的二合面大馒头,再合适不过了。既显得心诚,又不算特别贵重让人不敢收,更重要的是,老师们家里肯定也缺这口吃的。
何雨柱仔细挑了十几个模样最周正、个头最大的馒头,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好,分成几份。他打算一会儿趁着夜黑就给雨水班主任和几位主课老师送去。
“哥,你蒸这么多馒头啊!”何雨水放学回来,看到屋里“馒头山”,惊喜地叫出声。 “嗯,过年吃。”何雨柱没多说送礼的事,只是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塞给她,“尝尝,哥的手艺退步没?”
何雨水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嗯!好吃!又香又软!比学校食堂的窝头好吃一百倍!”
看着妹妹高兴的样子,何雨柱心里更坚定了。用这点粮食,能换来老师对妹妹多一点的关照,让她更有希望考上中专,有个好前程,这比什么都值。
给老师送礼,尤其是在这敏感的年月,是一门极其讲究的技术活。不仅要送得巧妙,更要送得隐秘,绝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不是帮忙,反而是给老师惹麻烦,甚至可能害了雨水。何雨柱深谙此道,这件事,他连何雨水本人都瞒得死死的。
好在之前开家长会或者偶尔接送雨水,他知道几位关键老师家大致住在哪个胡同、哪个大院。他提前找了好几个家里洗菜淘米用的、最普通不过的竹篮子,每个篮子里垫上干净的白布,装上三四个白白胖胖的二合面大馒头,再用布盖好,看上去就像是普通人家出门买点东西或者走个寻常亲戚。
趁着天色将黑未黑,院里院外走动的人不多,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这几个不起眼的篮子,出发了。
老师们住得分散,东城一个,西城一个,南城还有一个。何雨柱顶着凛冽的寒风,蹬着自行车,在积雪未化、有些打滑的胡同里穿梭。每到一位老师家附近,他就把车停得远远的,拎起对应的篮子,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开门后的情景大同小异。老师们看到他都很惊讶,尤其是看到他递过来的篮子里的馒头时,更是连连摆手拒绝,态度坚决而矜持。 “何雨柱同志,这不行!这太贵重了!快拿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现在粮食多金贵啊!我们怎么能收这个!” “雨水是个好孩子,我们教书育人是本分,不能要东西!”
他们的推拒是真心实意的。这年月,几个实实在在的粮食馒头,其价值远超后世的名烟名酒,是能救急甚至救命的东西,这份礼太重了。
何雨柱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脸上堆着诚恳又略带憨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说: “老师,您千万别误会!一点自家做的心意,不值什么。我在轧钢厂食堂工作,别的没有,粮食上总能匀出一点,饿不着。雨水常回家说您对她特别关照,我们心里都记着。这马上要考试了,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就是点吃的,您和家里人尝个鲜,千万别有负担……”
他反复强调自己“不缺吃的”、“食堂工作的便利”、“一点心意”,语气诚恳,态度谦卑,既抬高了老师,又淡化了自己的付出,给足了对方台阶下。
几位老师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子和诚恳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篮子里那诱人的、还仿佛带着热乎气的馒头,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继续拒绝。他们叹着气,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唉,你说你这……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雨水我们会看着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们无疑是记下了。
送完最后一家,何雨柱骑着空车往回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着新闻,声音从一些亮着灯光的窗户里隐约传出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身体冻得冰凉,但心里却觉得暖和了不少。
回到家,何雨水早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学习后的疲惫。何雨柱轻手轻脚地脱下冰冷的外套,用力抖落上面的冰碴子,又用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好好烫了烫冻僵的脚,这才蹑手蹑脚地爬上炕,带着一身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春节前的这场聚餐,早已成为轧钢厂所有干部和技术骨干们心中一年到头最重大的期盼,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而艰难的饥馑之后。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次精神的犒劳和集体的慰藉,意义非凡。
食堂里,所有大师傅、帮工全员上阵,食堂主任王德发自然是总指挥。平日里空旷的食堂大厅摆开了二十张大圆桌,虽然桌椅老旧,但都擦得干干净净。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几个灶眼同时开火,煎、炒、烹、炸、炖……大师傅们各显神通,将毕生所学和对食物的最大敬意都倾注其中。
最关键的原则是:绝不能浪费一丝一毫!每一样食材都必须得到百分百的利用。肉皮? 早就炸好泡发,准备做成软糯的烧肉皮。鱼头鱼尾? 绝不丢弃,熬成了奶白色的浓汤。菜帮菜叶? 仔细清洗,或凉拌或入馅。那点本就不多的肉类储备,更是被精打细算到极致,切丝、切片、剁馅、切丁,搭配着大量的蔬菜和豆腐,努力让每一桌都能看到点荤腥。
杨怀民厂长亲自到后厨巡视了一圈,看着何雨柱他们忙碌的身影和那些虽然量少但处理得极其认真的食材,只郑重地说了一句话:“老规矩,让大家吃好,吃饱!” 这是最基本,也是最殷切的期望。
当凉菜率先上桌时,宴会厅里就已经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惊叹声。虽然只是拌白菜心、卤豆干、糖醋萝卜丝之类,但刀工精细,摆盘用心,在久不见油水的人们眼中,已是无上美味。
领导席上,杨厂长开始做新年致辞,总结过去一年的艰辛,展望未来的希望。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但坐在下面几桌的几位老工人老师傅,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上开始散发热气的炒菜,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不是不尊重领导,实在是身体的本能难以抗拒。
而当热菜开始一道道上来时,气氛彻底达到了高潮。虽然肉片炒菜里肉片薄得近乎透明,虽然红烧鱼块需要仔细寻找,虽然四喜丸子里淀粉居多……但那份久违的、混合着油脂和酱油的浓郁香气,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的味蕾疯狂!
厂办各科室的科长、主任,各个车间的车间主任,这些平日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几个月同样吃尽了苦头,肚子里早就刮得干干净净。此刻看着满桌的菜肴,闻着这勾魂摄魄的香味,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眼圈发红,偷偷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湿润。他们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等杨厂长话音一落,立刻拿起筷子,加入到这场期盼已久的“盛宴”之中。
餐厅里顿时充满了咀嚼声、低声的赞叹声、酒杯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满足的叹息声。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都沉浸在食物带来的最原始、最真实的慰藉之中。这一刻,所有的疲惫、焦虑和饥饿,似乎都暂时被这顿来之不易的年饭驱散了。
何雨柱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大厅里众人满足的吃相,听着那难得的、带着活人气息的热闹动静,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能让这些为厂子辛苦了一年的骨干们,在年关吃上这样一顿饭,他觉得自己这食堂大师傅,没白当。
厂领导和技术骨干们的聚餐热闹非凡,但食堂后厨的忙碌却远未结束。食堂主任王德发并没有参加前面的宴席,他一直坐镇后厨,统筹指挥。等前面宴席散场,杯盘狼藉开始收拾时,他拍了拍手,招呼所有累得够呛却还没离开的大师傅和帮工们:
“都先别急着走!咱们自己人,也凑合着聚一聚!”
说着,他和几个班长变戏法似的从备餐间端出了几盆菜。菜式不多,远不如刚才宴席的花样,但份量却扎实得多!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皮(用的是宴席剩下的边角料,但量足),一大盆酱油烧豆腐,还有一大盆实实在在的二合面馒头。更让人眼睛发亮的是,桌上还摆着几瓶“二锅头”!
“老王,可以啊!这还有硬货!”几个平时就爱抿两口的老师傅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围了上来。这年月,酒可是比肉还难得的稀罕物!
没有领导在场,都是自己人,气氛顿时轻松热闹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大口吃菜,小口抿酒,畅快地说着笑着,宣泄着一年来的疲惫和压力。人们对食物的尊敬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每一根粉条,每一块豆腐,甚至每一滴汤汁,都被仔细地吃干净,最后剩下的菜汤,真的被掰开的馒头蘸着吃得一点不剩。
刘岚看着一个个光可鉴人的盘子碗,忍不住开玩笑:“得,王主任,您看这锅碗瓢盆,咱都不用刷了,比脸都干净!”
众人哄堂大笑。
玩笑归玩笑,笑过之后,大家还是利落地起身,一起动手收拾残局,刷锅洗碗,归拢桌椅板凳,将食堂恢复原状。等一切收拾停当,大家都准备脱下围裙回家时,王德发却叫住了大家。
“大家等一下,还有个事。”王德发脸上带着一点神秘的笑容,对何雨柱示意了一下,“柱子,拿出来吧。”
何雨柱点点头,从仓库后面推了一辆平板车出来,车上放着一个用旧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篓子。
大家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心里嘀咕,王主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藏了什么更好的吃的?
等何雨柱小心翼翼地掀开厚厚的棉被,露出里面的东西时,众人都发出了惊讶的低呼。
那竹篓里,竟然是一个个擦得锃亮、崭新的铝制饭盒!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王德发看着大家惊讶的表情,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充满感情:“兄弟们,姐妹们,大家都辛苦一年了。我王德发没啥大本事,奢华的年货我也搞不来。就想着,给大家每人准备这么一个新饭盒,不算啥好东西,但结实耐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饭盒里头,我让柱子他们提前给每人都装了点吃的。拿回去,好歹给咱自家的年夜饭桌上添个菜,让老老少少都乐呵乐呵,我这心里头,也就踏实了,也算咱们食堂没白忙活一年!”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激动地纷纷上前领取。一拿起那饭盒,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乎气!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
嚯!只见里面分格装着:金黄油亮、撒着孜然和椒盐的炸排条(用零碎肉和面糊炸的,但香味扑鼻);泡发得极好、显得厚实q弹的烧肉皮;还有一根粗粗壮壮、油光发亮、切成段的纯肉香肠!
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惊喜!比他们刚才自己吃的食堂工作餐要好太多了! “王主任!这……这太……” “这怎么好意思!这得多金贵啊!” “谢谢主任!谢谢柱子哥!”
大家拿着这沉甸甸、装满了实实在在硬货的新饭盒,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感动。这份年礼,太实在,太贴心了!
王德发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天不早了,都赶紧回家吧!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咱们明年,再一起扛!”
食堂的灯光渐渐暗下,人们怀里揣着那份意想不到的温暖和满足,说笑着融入了寒冷的夜色,奔向各自那个虽然清贫但却因为这份心意而变得格外温暖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