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既然心里存了那份撮合的心思,对秦淮茹的态度自然就起了变化。在车间里,他教得更上心了,也更严格了。
以前指点,多少带点应付公事和邻里情面的意思,点到为止。现在不同,他是真把秦淮茹当个正经徒弟来打磨。秦淮茹车出来的零件,他拿着卡尺量得格外仔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进刀量大了!废了!”
“这边角没倒平整,拉手!返工!”
“尺寸公差再看看!蒙混不过去!”
易中海板着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秦淮茹被他训得额头冒汗,手里捏着锉刀,一点不敢懈怠。她骨子里那点偷奸耍滑、想走捷径的小心思,在易中海这种紧盯之下,无处遁形。
严师未必真能出高徒,但对付一个有点小聪明、又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学的秦淮茹,效果还是显着的。逼得紧了,她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也上来了。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手上磨出了茧子,也咬着牙坚持。
这么一段日子熬下来,连车间里其他老师傅都看出来,秦淮茹的手艺见长了。车出来的零件,精度、光洁度都提了上去,合格率蹭蹭往上涨,竟然慢慢超过了钳工车间的平均线。
易中海看着报上来的合格率报表,心里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秦淮茹技术上能立住,名声就能好转,将来……也好说话。
最高兴的莫过于秦淮茹自己。当月底拿到工资条,看到上面除了基本工资,竟然多了一项“绩效奖金:贰元伍角”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摸着那墨迹清晰的数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两块五毛钱!不多,但这是她靠自己的技术、自己的汗水实实在在挣来的!不是靠算计,不是靠占小便宜,不是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外快”!
一种久违的、硬气的踏实感,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笔“巨款”收好,走在回家的路上,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原来是这样一件有尊严的事。
人一旦从正道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就会开始爱惜羽毛。秦淮茹心里那点摇摆和虚浮,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两块五毛钱给压踏实了。她暗暗下了决心,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起来,以后就安安心心上班,踏踏实实学技术,做个真正的贤妻良母(虽然夫已亡),凭自己的双手,把棒梗、小当、槐花这三个孩子好好拉扯大。
她这边想着勤俭持家,另一头,贾张氏的日子却过得越发滋润起来。
贾东旭的抚恤金,加上前面刚刚从许大茂手里讹过来的一百斤粮票和三百块钱,她手里攒下的体己钱,其实相当雄厚。以前还藏着掖着,装穷哭惨。如今眼见秦淮茹工作稳定,收入见涨,她心里那点顾虑也淡了。
几乎每天下午,等秦淮茹上班去了,孩子们还没放学,贾张氏就揣上点零钱,溜溜达达地出了门。也不远走,就在胡同口或者附近街面儿上转悠,最后总能“转”进某家小饭馆。
“老板,一碗肉丝面,加个荷包蛋!”或者“来碗阳春面,切一盘猪头肉,要肥点的!”
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慢悠悠地吃着,享受着那油汪汪的滋味。吃完,抹抹嘴,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再溜达着回家。仿佛这一天,才算是圆满地过了。
她觉得自己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儿媳妇能挣钱了,她享受享受,是天经地义。至于这享受的钱是从牙缝里省下的,还是从别处来的,她才不去细想。反正,面香肉味是实实在在落进了自己肚子里。
到了年根底下,轧钢厂那轰轰烈烈的基建工程可算是收了尾。厂区里不再尘土飞扬,新起的厂房仓库齐整整地立着,透着股新气儿。西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四九城空旷的街道,虽没落雪,但那干冷干冷的劲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街上行人个个缩脖揣手,行色匆匆。
何雨柱忙完了一天的小灶,心里却热乎得很。他手里拎着三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用旧毛巾裹着,怕凉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着往家走。今天这三样菜,可是他下了功夫的,寻常人家过年也未必能吃这么硬实。
头一个饭盒里,是条红烧大鲤鱼。鱼是厂里招待水库管理所领导时特意多备下的,活蹦乱跳。他烧的时候,没按纯粹的京味儿红烧来,偷偷搁了一小勺自制的辣酱。鱼肉烧得极是入味,筷子一夹,蒜瓣似的肉就脱下来,入口鲜嫩爽滑,紧接着那点恰到好处的辣意就在舌头上滚开,像在心里头点燃了一簇小火苗。这大冷的天儿,吃上几口这鱼,别说吹点西北风,就是真再来场鹅毛大雪,身子骨里也扛得住。
第二个饭盒,是茨菇烧肉。五花三层的猪肉切大块,煸出油,和去皮洗净的茨菇块儿一起慢火咕嘟了快俩钟头。肉烂乎得筷子一戳就透,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茨菇吸饱了肉汁,变得粉糯咸香,入口即化。桌上那些领导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何雨柱心里惦记着妹妹,特意提前留出了小半锅,满满装了一饭盒。雨水那丫头,就爱吃这口糯叽叽的。
第三个饭盒,是炖老豆腐。北豆腐切厚片,煎得两面金黄,和泡发的海带结、小虾米一起下锅,加了酱油、大料和足足的干辣椒段下去炖。豆腐炖得蜂窝眼里都吸满了汤汁,海带嚼着头,虾米提鲜,那红彤彤的辣油漂在面上,鲜香麻辣,比川菜馆子的麻婆豆腐更多了几分醇厚和嚼劲,最适合下饭。
何雨柱盘算着,雨水快期末考试了,脑力体力消耗都大,得好好补补。这仨菜,有鱼有肉有豆制品,营养齐全,滋味足,准能让那丫头吃得满嘴油光,复习起来更有劲头。
他加快脚步,想着雨水看到饭盒时那惊喜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咧到了耳根子。寒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何雨水如今是中专生了,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样,今天倒是凑巧,搭了同路同学的自行车回来的,比平时还早了点儿。她心里惦记着哥哥可能又忙小灶回来晚,自个儿先动手,在炉子上熥了几个窝窝头,锅里还熬着一小锅稀粥。
正忙活着,何雨柱就拎着饭盒进了屋,带进一股冷风,也带来了那股勾人馋虫的浓郁香气。
“哥!你回来啦!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何雨水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馋猫鼻子尖!”何雨柱笑着,把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放到炉火边暖着,“等着,热透了才好吃。”
不一会儿,饭盒盖一揭开,热气混着更猛烈的香味扑鼻而来。红烧鱼的酱香微辣,茨菇烧肉的浓郁肉香,还有那炖豆腐的鲜香麻辣,交织在一起,把小屋填得满满当当。
何雨水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块鱼肉吹了吹就塞进嘴里,立刻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说:“唔……太好吃了!”她又尝了块裹满肉汁的茨菇,再舀一勺豆腐拌进粥里,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脸颊红扑扑的。
她一边吃,一边开心地笑:“哥,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我看咱家这伙食水平,是彻底降不下来了!以后我可咋吃食堂啊?”
何雨柱看着妹妹吃得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憨笑道:“降它干嘛?日子嘛,总是要越过越好的。你正长身体,又费脑子,吃好点应该的。”
何雨水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不得不说,哥,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我们学校食堂大师傅强多了!食堂的菜要是能有你一半好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可不能比,”何雨柱连忙摆手,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学校食堂的菜、饭、馒头、窝头,那是国家贴补着,实打实养着你们这些学生的。做法越简单,营养越实在,那才是正道儿。”
“嗯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何雨水咽下嘴里的食物,狡黠地眨眨眼,“可这味道要是能再向何大厨靠拢一点点,就更加完美了嘛!”
何雨柱被妹妹逗得哈哈大笑:“那你哥我这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学去的!”
何雨水放下筷子,看着哥哥被炉火映红的脸庞,很认真地说:“所以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每周都能打牙祭,吃到这么这么可口的饭菜!哥,你最好啦!”
小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饭菜的热气混着兄妹俩的笑声,简单,却足够温暖整个寒冬的夜晚。
一夜无话。
何雨柱第二天一早被窗外异样的静寂唤醒,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地上、屋顶、光秃秃的树枝上,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洁白松软的新雪。不知夜里何时开始下的,此刻雪已停了,但举目四望,天地间唯余白茫茫一片纯净,将昨日的一切尘土与喧嚣都温柔掩埋。
“哇!下雪啦!”何雨柱身后传来何雨水惊喜的欢呼。她挤到门口,看着银装素裹的院子,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哥!等下我要堆个最大的雪人!还要打雪仗!”少女的雀跃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没过多久,中院也有了动静。易中海披着旧棉袄,戴着手套,拿着一把大铁锹走了出来。他呵出一口白气,看了看积雪的深度,便习惯性地开始清理从四合院通往公共厕所的那条小路。
作为院里的“一大爷”,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一项不成文的职责,或者说,是一种维持威望的习惯。铁锹刮擦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一锹一锹地将积雪铲到路边,开辟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干净小道。
陆续有邻居起床出门,看到这条已经清理好的小路,再看到额角冒汗、忙活着的易中海,都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感激或讨好的笑容。
“一大爷,您又辛苦啦!”
“哎呦,谢谢一大爷!您真是咱院的劳动模范!”
“还得是一大爷,事事想着大家!”
易中海这时便会停下手,直起腰,用带着棉手套的手背抹一下额头,脸上露出敦厚又略带谦虚的笑容:“嗐,顺手的事儿!大家走路小心点,地滑!”
他越是这么说,邻居们越是觉得他这位“一大爷”无私又可靠。享受着这份便利,大家自然而然地把这份人情记在了易中海的头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再看看脚下干净的路,一种“院里还得靠一大爷”的认同感便油然而生。
易中海一边铲着雪,一边听着身后的感激和赞扬,虽然胳膊有些酸,但心里却热烘烘的。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四合院的威望和好人缘,就像这被清理出来的小路一样,清晰、实在,而且不可或缺。这份通过身体力行、看似无私奉献换来的尊重,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一大早,刘海中就醒了。当上副主任后,他这“巡视”的瘾头不仅没减,反而更足了。穿上他那件半新不旧的呢子干部服(虽然今天不上班,但派头不能丢),背着手,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就开始在四合院的前后院溜达。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实则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东瞅西看。重点就是瞧瞧哪家窗户还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这准是还在睡懒觉!被他逮着的,等开全院大会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机会,不点名或者点名地敲打几句:“啊,这个有些同志啊,星期天也不能太松懈嘛!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像什么样子?我们要保持工人阶级勤劳的本色!”
这不,他溜达到后院,目光就落在了许大茂家的窗户上。别的家或多或少都有动静了,就许大茂那屋,窗帘紧闭,悄无声息。
刘海中嘴角撇了撇,心里哼了一声。许大茂这小子,滑头滑脑的,就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他故意在许大茂窗根底下停下脚步,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屋里的许大茂正睡得昏天黑地。他昨晚上回来得晚,在厂里磨蹭到快半夜,其实屁事没有,就是广播站新来了个年轻的女广播员,声音甜,模样也俏。许大茂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找由头跟人套了半天近乎,帮人调试设备、送广播稿,忙活得不亦乐乎,回来时又是兴奋又是遐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才迷糊着。下雪他是隐约听到了,心里还美呢,正好睡个懒觉。
正做着和美梦呢,就听见窗外那熟悉的、故意拔高音调的咳嗽声,像钝刀子刮锅底一样刺耳。许大茂一个激灵,迷迷糊糊意识到是二大爷刘海中在“查岗”呢!
他心里骂了一百句娘,但不敢怠慢。这位可是新晋的“刘主任”,厂里的红人,得罪不起。他挣扎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推开窗户一道缝。
顿时,一股凛冽的寒风夹着雪后的清新气息灌了进来,冻得他瞬间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他赶紧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尽管牙关有点冷得打颤,声音却洪亮得像是见了亲爹:“二大爷!早上好!您起得真早啊!这雪景真好,空气也新鲜!您真是好精神头!”
刘海中背着手,满意地看着许大茂那强打精神、冻得有点发青的脸,拿腔拿调地说:“大茂啊,年轻人,要有朝气!不能贪恋被窝嘛!一日之计在于晨,看看这雪后的景象,多振奋人心!”
“是是是!二大爷您说得对!太对了!我这就起来,向您学习!”许大茂点头哈腰,心里恨不得把这胖老头踹雪堆里去。
刘海中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背着手,迈着方步,往别处“巡视”去了,留下许大茂在窗口吹着冷风,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