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身子,让妖族嗤之以鼻,让魔主皱眉侧目,却让无数古神暗中垂涎
毕竟,能自己长出翅膀的鸟,永远不懂,为何有人偏要一斧一凿,把山劈成梯,再一步步,登上去。
妖族初启灵窍,须先醒神识;神识一开,方知吐纳之法,引天地清气入体。久而久之,妖力渐厚,筋骨皮肉随之异变,便生出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幻形匿迹诸般本事。
人族虽无天生神通,却似璞玉藏山未经雕琢,反具万般可能。上古之时,有人苦修数十寒暑,竟可破关飞升,证得仙位。更令人侧目的,是人族繁衍之速:十余载一辈,百年之间,人口翻涌数番。这般生生不息之势,连诸天大族见了,也暗自皱眉,心生忌惮。
盖因越近大道本源者,孕育子嗣愈难。譬如混沌初开时的三千魔神,于鸿蒙未判之境蛰伏不知几万亿年,方才凝形显圣。彼等不隶天道,唯系大道统御;可纵是大道本身,亦曾对这三千混沌之子的成长之势,悄然留心。
由此可知,一个族群若根骨深厚、后劲绵长,其崛起之路,从来不是坦途,而是万众瞩目之下的一场大考。
如今,上古三皇重临洪荒,更有九位早于三皇而存、被尊为“人祖”的至高存在踏出隐地,共召天下人族修士,共守洪荒疆土。此令一出,四海八荒,无数洞府山林之中,但凡披道袍、执符剑、坐蒲团、炼丹炉者,无不闻风而动。
此时,散落于九州四极、星野荒漠、云海绝巅的人族修士,已纷纷启程,直奔东海。
择东海为会聚之所,并非偶然此处既邻苏阳道场,又是人族初生之地:当年燧人取火、有巢构屋、缁衣制衣,皆始于东海之滨。那片潮声拍岸的滩涂,埋着人族第一缕炊烟、第一簇薪火、第一个仰望星空的身影。
凭此渊源,再加三皇诏令、人祖亲召,谁敢迟疑?一时间,遁光如雨,剑虹似练,金莲踏空而绽,玉鹤振翅而鸣。有人不惜耗尽本命真元,只求快上半分;有人强撑重伤之躯,咬牙撕裂虚空赶路。法力枯竭者跌入云海,遭雷劫劈落者坠入深渊,途中陨落者,竟也不在少数。
三皇与九位人祖却始终静立东海岸边,不催、不问、不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十二座山,沉默而沉实,任海风卷起袍角,任潮声日夜不息。
这场汇聚,整整持续了十四年。
莫要忘了,如今的洪荒,早已重现上古气象虽尚有断岳未接、天河未复、星轨微偏之处,但一个“大”字,确确实实压得诸天都喘不过气来。山河浩荡,天地辽阔,人丁又遍布四极八荒,岂是十日半月便能尽数赶到?途中偶有意外,亦属寻常。
倒是那些不长眼的宵小之徒,趁乱欲来搅局,才刚露头,便被人族修士联手打出的剑气、雷符、阵光碾作齑粉,连残魂都没飘出三丈远。
自此,再无人敢向东海方向多看一眼。
待第十四年秋深,海面浮起一层薄霜,潮声忽静。
那一日清晨,东海岸边云气自发退散,露出一方青石高台。台上十二道身影缓步而出,衣袂未扬,天地却为之屏息。
天皇伏羲立于正中,左手按剑,右手平举,声不高,却如钟鼓撞入人心:“诸位同族,吾等皆是燧人之后、伏羲之裔。今天地大劫将至,域外蛮夷破界而入,洪荒支离,山河失序。昔年我人族,或持木耒而耕,或缚藤索而猎,弱小如草芥,微末似尘沙。今日,我愿率尔等,执戈为锋,以身为盾教诸天万族亲眼看看:那曾被踩在脚底的泥,如今已长成擎天之树;那曾被嗤笑的蝼蚁,今日踏碎千军万马!”
话音未落,万众齐吼:
“杀.......!!!”
声浪冲霄,震得东海万顷碧波倒卷而起,云层崩裂,霞光迸射。整片海域仿佛活了过来,随人族怒意一同沸腾。
东海云集百万修士,声势惊动洪荒亿万生灵。消息如风过林梢,一夜之间,传遍幽冥黄泉、昆仑墟顶、北俱芦洲、西牛贺洲乃至混沌边缘的古神残念,亦微微一颤。
最令众生愕然的是:原来这些年,人族从未沉寂。他们在无声处筑基,在暗夜中铸剑,在烟火人间里默默结网。而今网成,竟已密布洪荒,坚韧如铁论人数,远超上古巫、妖二族鼎盛之时;论战力,大罗金仙以下者如星罗棋布,准圣境界者亦非凤毛麟角;更有三皇坐镇中枢,九位人祖垂眸观世,俨然已是诸天万界首屈一指的大族。
纵是那些闭关万载的老怪物掀开眼皮,也不由低语一句:“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同一时刻,地府最幽最冷之地九幽阴山。
正值烛龙半年一度睁目之时。
刹那间,极北永夜深处,两道苍茫金光破开混沌雾霭,如神目初开,照彻千里冻土。阴山万载不化的黑冰,在光下泛出青铜般的冷色;盘踞山腹的怨魂,纷纷蜷缩退避,不敢直视。
“劫起洪荒,巫族当行。”
一声低语,自山腹最深的玄晶洞中缓缓淌出,不带怒意,却让整座阴山为之轻震。
烛龙双目垂落,目光如尺,量尽洪荒万里山川、亿兆生灵。扫过昆仑,掠过不周,最终停驻东海之滨那里人潮如海,剑气如林,万道神光织成一张吞天巨网。
“呵……当年那个围着篝火打摆子的小部族,如今竟能聚此气象?”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似叹似赞。
旋即,烛龙张口,诵出一串古老巫言。字字如凿,句句似锤,声未落,空中已浮起一枚枚游动的蝌蚪状符文,通体黝黑,边缘泛着暗金纹路,每一道都裹挟着原始蛮荒之力,缓缓旋转,嗡嗡作响。
符文尚未散尽,阴山之上,忽有三道意志自虚无中降临
一道浑厚如大地脉动,色作土黄;
一道沉郁似九幽深潭,色作墨黑;
一道凛冽若极北罡风,色作幽蓝。
三股气息甫一现身,整片极北之地,连风都凝滞了一瞬。
随后,一道清越之声响起,似少女初啼,婉转玲珑,却叫人不敢直视其形.......
“二哥何事相召?可是洪荒有变?”
极北幽冥深处,阴风卷着碎雪,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无声盘旋。
忽见一道庞大轮廓自冻土裂隙中缓缓升起形如古岳,脊骨根根刺破皮肉,森然朝天;周身雾气翻涌,时而化作润物细雨,时而炸作雷霆冰雹,霜粒裹着寒意,在虚空中凝而不散。
烛龙仰起头颅,眼窝深处光影微动,似有旧影浮动。他嗓音低沉,像冻湖底下缓慢移动的冰层:“当年十二个兄弟姐妹,肩并着肩踏过洪荒万里山河,一啸风云变色,一怒星斗移位。谁料天道暗布罗网,拆散我等骨血:走的走,封的封,埋的埋……如今站在这儿的,只剩你我四人。十二祖巫?呵……名号还在,魂魄已残,还配称‘祖’?还敢言‘巫’?”
话音落处,四野寂然。风也停了,雪也滞了,连那永不停歇的幽冥寒流,都悄然屏息。
半晌,一个裹着厚重土黄光晕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如大地夯土:“唉……想当年,我们十二人立于不周山巅,连圣人路过都要绕道三分。如今呢?尸骨无存,坟茔难寻,只余我等四个活影子,守着这点残运苟延。若非巫族血脉尚需镇压气运之根,后土早随大哥们去了,何苦独留这副空壳?”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动了。蛇首人身,通体泛着深海般的幽蓝冷光,身形却如铁塔般魁梧。他周身水汽蒸腾,一重浪推一重浪,仿佛整条弱水、整个归墟,都随他呼吸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