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所得。”
陈望语气平淡,“掌柜看值多少?”
掌柜没有立刻报价,反而沉吟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此物非凡,此处不便细谈。道友若信得过,请移步内间。”
陈望略一点头,随掌柜穿过一道布帘,进入后面一间陈设雅致、布有隔音禁制的静室。
掌柜亲自斟上灵茶,态度恭敬了许多:
“不瞒道友,此残戟材质本是凡品,但这道千钧纹,却是天成异数,价值陡增。更难得的是,纹路中原本狂暴紊乱的气机,似乎被高手梳理过,虽未激发,却已打下根基,修复成功的把握至少增加了三成!不知……道友手中,可还有类似之物?”
陈望看了他一眼,又取出两件异种残器。一件是表面瓷化、神识难透的骨盾,一件是发生了金铁木化、轻若无物的残甲。
这两件同样经过了陈望的初步处理,去除了驳杂戾气,凸显了异化特性。
掌柜的呼吸微微一滞,拿起两件残器,逐一仔细验看,脸上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望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探究。
“道友……这三件异种残器,难道……都经过同一位琢器大师之手?”
他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大师可否引荐?敝店愿出重金礼聘!哪怕是挂个名,偶尔出手,薪俸也绝不让大师失望!不,若大师愿意,敝店愿以供奉之位相待,资源、材料任大师取用!”
陈望端起灵茶,抿了一口:“掌柜的觉得,修复此等异种残器之人,手艺不错?”
“何止不错!”
掌柜激动道,“这种异种灵器,处理起来极为麻烦,不但需要炼器天赋,还要以独特手法梳理暴戾气机,稍有不慎,便是器毁纹消!城中能有这般手段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这些大师个个眼高于顶,排期漫长。道友,若您能牵上线,便是敝店的贵人!”
陈望放下茶杯,平静道:“不才,正是我闲暇时随手摆弄的。”
“什么?!”
掌柜霍然站起,瞪大眼睛看着陈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道友……不,前辈竟有如此神技?!”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掌柜搓着手:“天佑我百炼轩!前辈!请务必留在敝店!条件您尽管开!长期供奉契约即刻便可拟定!不,终生契约亦可!”
陈望却淡然道:“我乃下界飞升之人……掌柜虽然好意,可能需要慎重考虑。”
掌柜闻言,热情未减,但神色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审慎,道:“前辈坦诚。不过,既是要签供奉契约,按灰市的规矩,也需验明正身,以防……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暗铜色罗盘,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望心知这是必要步骤,也不多言,将左手腕置于罗盘上方,心念微动,催动灵力。
只见他左手腕处一点微光逐渐亮起,玉碟印记缓缓浮现,轮廓清晰。与此同时,陈望眉心那暗淡的三角印记,也闪过一丝灵光。
掌柜看到此情形,眼中闪过了然之意。那光芒暗淡的皈依印记,显然就是对方为何身怀绝技却流落至此的根由。
“前辈,”掌柜眉头微皱,抬头看向陈望,“……您这玉碟,似乎已逾期三载未续,按灵籍司规,已然失效了。”
陈望心中猛然一惊!
瞬间想起当年那灵籍司主事似乎提过“百年续期”之规,自己竟全然忘却!
玉碟失效,便成黑户,一旦被稽查……
他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只微微蹙眉,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掌柜脸上,观察其反应。
掌柜见他并未惊慌失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压低声音道:“前辈勿忧。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需常闭关炼器、悟道的特殊行当,灵籍司亦有通融之规。
“逾期五年之内,只要所属行铺出具担保证明,并缴纳一笔罚金,便可补办续期。”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轻:“只要前辈愿与敝店签下供奉契约,这担保证明,敝店出具。至于这罚金嘛……从前辈的薪俸中扣除。”
“至于契约的生效日期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往前定三年,如此,前辈这三年便算是在敝店闭关炼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听罢,心中警惕稍去,但并未完全放心。这掌柜所言,听起来确实是个解决之道,且对他这黑店而言,操作起来似乎不难。
但他仍需确认契约本身有无陷阱。
“掌柜美意,陈某心领。只是这供奉契约,可否容我一观细则?”陈望缓缓道。
“理当如此!”
掌柜毫不迟疑,取出一卷材质特殊、隐有灵光流转的皮卷,展开在陈望面前。
韩掌柜将那份隐隐流淌着灵光的皮卷契约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缓缓摊平,指尖划过一行行细密的符文小字。
“陈前辈,既已说到实处,这供奉契约的诸般条款,便需与您分说明白。”
他语气恳切,神色郑重,“本店供奉,分年俸、花红、用度三项。”
“其一,年俸。此乃固定供奉,按十二个月分赐,每月……”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陈望,
“以您所展露的手段,韩某愿以每月八百灵晶为基准,此价在灰市同阶供奉中,亦属上乘。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心中略作盘算。
八百灵晶一月,便是年俸九千六百灵晶。这数目,与那些官方机构相比自然远远不及,但放在这大虚灵界底层,已算合理。
“其二,花红。”
韩掌柜精神一振,“但凡经您之手修复的残器法胚,一旦售出,所得净利,您占三成!”
三成!
陈望眼中精光一闪。
这分成比例极高,足以见对方对他技艺的渴求与押注之重。他依旧不语,静待下文。
“其三,用度。”
韩掌柜继续道,“店内丙级以上库藏灵材,您可酌情取用,损耗记账,自后续花红中抵扣。另外,后巷有清静小院一间,可供前辈起居炼器,一应禁制俱全,租金全免。”
条件优厚,近乎招揽。
陈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韩掌柜如此厚待,陈某愧领。只是,先前所言罚金与玉碟之事……”
“正要说到此处!”
韩掌柜立刻接上,仿佛就等他此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肉痛与决断的神色,
“前辈那三件器胚,非同小可。经您妙手点化,已非顽铁,价值陡增。韩某愿一并收购,以充部分款项。”
他伸手将桌上那沉锋戟、瓷化骨盾、金铁木化残甲轻轻拢到面前,沉吟道:
“此戟,内蕴千钧异力,气机已被前辈梳理平和,只待最后点醒。作价五万灵晶。
“此骨盾,瓷化彻底,神识难侵,作价四万灵晶。此残甲,金铁木化,轻若无物又坚逾精金,更难得对雷法有绝佳抗性,作价三万五千灵晶。三件合计,十二万五千灵晶。”
他报出这个数字,目光紧盯着陈望。
饶是陈望心中有所预期,听闻此数,眼皮也不禁微微一跳。这价格,远超预估!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经过初步梳理的异种残器在行家眼中的价值,尤其是对一位招揽高端供奉的掌柜而言。
韩掌柜见陈望并未立刻反对,心中一定,趁热打铁道:“至于,前辈玉碟逾期之罚金,并打通关节、补办续期的一应使费,韩某估算,总计应该不超过十五万灵晶。”
陈望心中一震。
没想到罚金如此之重。
若不能在这里稳住根脚,他自己身上只有几千灵晶,想要筹集这笔巨款,只能把纳囊中余下的几百万灵石拿出来兑换了。
掌柜的目光扫过那三件器胚,又看向陈望,“前辈您看,不若如此:这三件器胚,由本店向您收购。此笔十二万五千灵晶,直接用以抵扣您所需缴纳的罚金费。若有不敷,本店为您垫上,权当一份诚意。
“若有宽余,则计入您月俸之中。如此,前辈免了额外筹措罚金的烦扰,而本店也得了几件值得倾力修复的珍品胚子,两全其美。待前辈将它们彻底修复完满,售出之后,仍有丰厚花红可得。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陈望听罢,默然不语,心中念头飞转。
这韩掌柜,好算计,也好气魄。
他开出高价收购,既展示了对自己的重视与财力,又巧妙地用这笔收购款直接覆盖了自己最大的难题——罚金。
如此一来,自己欠下人情,与他绑定更深,而那三件器胚的修复与售卖,又成了双方共同的利益所在。
风险在于,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能真正解决永居玉碟问题,以及后续能够顺利合作。
但观其言行,察其铺面,这百炼轩在灰市应有根基,所求是自己长远的手艺,短期内恶意欺诈的可能性不大。
“韩掌柜思虑周详,安排妥当。”
陈望缓缓开口,“只是这契约之上,还需添明:罚金抵扣之事,及玉碟续期之责,由贵店一力承担,并以‘百炼轩’印信为凭。”
“这是自然!”
韩掌柜大喜,立刻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制印鉴,凌空一点,一道清晰的百炼轩符文印记便烙在了契约相关条款的留白处,灵光湛然。
陈望仔细验看无误,亦以自身神识为引,在契约末尾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神魂印记。
皮卷之上,两道印记交相辉映,契约即成。
韩掌柜如释重负,珍而重之地将契约副本收起,原卷递给陈望,脸上笑容无比热络:
“陈供奉,自今日起,您便是百炼轩供奉的首席琢器师了!您且先到后院静室稍作休息,韩某这就着手办理玉碟之事!”
陈望拱手还礼:“有劳韩掌柜。”
韩掌柜殷勤引路,脸上笑意掩不住。
能签下如此技巧高超的琢器师,不知能省却多少工夫及其大笔的费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