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树昏暗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一个沙哑急促的声音就猛地刺入耳中:“不!新来的,停!别那么干!”
陈望倏地睁开眼。
那个黑脸老头朝他摇头:“这里禁止自行修炼!你不懂规矩吗?别给大家惹麻烦!”
禁止……修炼?
陈望动作一滞,体内流转的灵力缓缓散去。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天地间如此精纯的灵气,竟然不许吸收炼化?
这灵界管得未免太宽,也太荒谬了吧?修士吐纳天地灵气,如同凡人呼吸空气,乃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权利,在这里竟成了禁忌?
虽然满心荒谬,但陈望还是停止了调息,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体内灵渊之海微微荡漾,那是化神修士对周遭灵气本能的渴望,此刻却被强行压抑,带来一种微妙的滞涩感。
看看天,深紫色的夜幕,星辰疏朗。看看地,冰冷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污垢。
街边,那些蜷缩在各处、如同失去灵魂的的人们,他们大多闭着眼或麻木地望着虚空。
无聊,烦闷。
陈望从纳囊中取出一枚灵果,“咔嚓”咬了一口。果肉清脆,汁水丰盈,蕴含的温和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慰藉。
这是之前在灵枢岛参加问道大会时,侍者端上的灵果,他当时随手拿了几枚。
“咔嚓……”
寂静的夜里,这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斜对面窝棚里,那道目光又黏了过来。黑脸老头直勾勾地盯着陈望手中的灵果,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见陈望看过来,他扭开头看向别处。只是很快,那目光又像被磁石吸引般,又转回来。
陈望晃了晃手中的果子:“要吃吗?”
黑脸老头摇摇头,把身子往窝棚阴影里缩了缩,瓮声瓮气道:“不……不用。”
陈望起身走到窝棚前,又从纳物囊中取出一枚灵果,递了过去。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灵果,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清甜的香气,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这才小心地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咔嚓……咔嚓……”
他吃得很慢,连果核附近最细微的果肉都啃得干干净净。吃完,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才长长舒了口气,叹道:
“好久……没尝过这么新鲜的灵果了。是下界带过来的吧?真是……太好了。”
陈望回到自己毯子处坐下。
心中却是疑惑:大虚的灵果,鲜美程度理应远超下界才是。按那接引官芥客的说法,下界一切污浊之物……这老头会如此感叹?
黑脸老头吃完后,并没有对陈望道谢,反而再次警告道:“记住了,千万别再修炼。公共场合,禁止任何吐纳!这是破坏灵境环境,非法窃取灵能,要被抓去服苦役的。
“你要想修炼,就到城里修道馆付费修炼!没钱……就老实待着,别瞎折腾。把巡防招来,咱们这些人都得没好果子吃!”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望,蜷缩回他那低矮逼仄的窝棚深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陈望愣住了。
禁止修炼……付费修炼……
这看似秩序井然的灵界,其运转的底层逻辑,越发显得冰冷而精密,将一切资源,包括最基础的修炼权,都明码标价,纳入管控。
不能修炼,长夜漫漫,无处可去。
陈望索性躺了下来,以臂为枕,望着陌生的星空。疲惫渐渐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坠落在一个巨大、幽暗的洞窟底部,四周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的人。
那些人面目模糊,伸出一双双枯瘦的手,不停地扒拉着他,抓挠着他的衣服、手臂。他以为这些人是在表示亲近,或是寻求帮助,心中并无太多警惕,甚至想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头顶极高极远处,传来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女声,是沈玉!她的声音穿透层层黑暗,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陈望!快逃——!!”
陈望悚然一惊,只见那些围扒着他的人们,突然齐刷刷地抬起头,咧开嘴——赫然露出了尖锐的、非人的獠牙!
“嗬……”
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连成一片,无数双带着獠牙的嘴,朝着他狠狠咬下!
“啊!”
陈望猛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喂!快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原来是黑脸老头在扒拉自己,叫醒自己,见陈望张开眼,他一瘸一拐快步走向街道。
陈望茫然了一瞬,迅速收起毯子,起身跟上了黑脸老头的步伐。
此时,天色大光,街道寂静。
陈望跟着老头穿过两个弥漫灰尘的街口,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长的队伍,约莫有几十人,全是游荡者。
陈望伸着脖子瞧了一眼,是在发放灵食。
那些领到东西的人,大多迫不及待地当场就啃咬起来。那些灵食,颜色灰黄,质地干硬,只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陈望蹙眉。
这种东西,几乎没有太大裨益。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黑脸老头时,只剩下最后一份,他默默接过两块灰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今日灵食已发完。明日请早!”
陈望身后还排着的十几个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的咒骂声,随即一哄而散,各自拖着疲惫的脚步,消失在四周的街巷阴影里。
黑脸老头看了看陈望,犹豫了一下,把灰饼掰了大约三分之一,递过来。
陈望看着那块不大的灰饼,摇了摇头:“不必,你自己吃吧。” 他确实看不上这东西,更不忍分走这老头本就不多的口粮。
老头坐在路边,默默吃了起来。
“这里……可有能找到活计的地方?” 他必须尽快找到收入来源,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沦落到依靠这种救济度日。
黑脸老头摇摇头:“别想了。正经活计,轮不到咱们……你要实在不死心,可以去甲胖子广场那边瞧瞧……”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甲胖子广场并不近,陈望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这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广场不大,周围挤满了新旧杂陈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香料味、食物的焦糊味,以及一种躁动的气息。
陈望目光扫过,竟然看到不少轩辕人的面孔,有的在店铺里忙碌,有的则和他一样,目光游移地搜寻着机会。
只是这些同乡的神色,大多也带着疲惫、麻木的神色,与下界修士的气质大不相同。
这次陈望学乖了,静静观察。
看到一个青年伙计,正趁着客少的间隙,溜到店外屋檐下,靠着墙壁休息。
陈望走了过去,貌似随意地搭话:“道友,这铺子里的活计……怎么样?”
青年冷淡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望笑了笑,将一枚面值十币的灵晶递了过去:“初来乍到,向道友打听打听。”
青年修士接过那枚灵晶,塞进袖中:“新来的?也想找这样的活计?”
“正是。不知……收入如何?”
“收入还行吧。不瞒你说,我飞升上来五百年了,如今攒了五十万灵晶了!等我攒到一百万,嘿嘿,就在这里盘下铺面,到那时候,灵晶源源不断,也算踏上人生巅峰了!”
五百年?攒了五十万?
陈望心中一震。
平均下来,一年才攒一千灵晶?
而且,他立刻注意到另一个关键问题:青年也是飞升上来的!而如今只有金丹修为!
陈望用神识再次确认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道友……你的修为跌落得厉害啊!”
青年修士翻了个白眼:“在这里,干活不用灵力吗?每天都要消耗,五百年下来,修为能不跌吗?能维持住金丹,已经不错了!”
用修为……换灵晶?
陈望有些发懵。
“可修为乃是道基,是长生之阶,如此消耗,岂非自断前程?这……划算吗?”
“怎么不划算?” 青年修士瞪着陈望,“修为有什么用?在这灵界,灵晶才是一切!道友,你真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知道永寿丹吗?十万灵晶一枚!一枚延寿五百年!而且没有天劫之灾!只要你有灵晶,就能一直活下去!你修为高,能躲过天劫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再说了,我现在辛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来!我的孩子,子孙后辈!他们一出生就在灵界,起点就比下界高无数倍!
“我攒下家业,好好培养一番,将来万一有个出息,进了法则院或者灵脉钱庄……那才叫真正的改换门庭,永生无忧!”
青年对陈望摆摆手:“不跟你扯了,掌柜该叫了。道友,听我一句,别想那些虚的,赶紧找个活计,攒灵晶才是正经!”
说罢,转身钻回了店铺。
陈望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广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离他很远,青年修士那番话,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的认知。
在这里,长生不再靠苦苦修行,而是靠攒够灵晶就可以购买。
所谓的道途、探索天地至理的理望,在大虚灵界已然成了一条无望之途。
划算吗?
对那青年修士,或许是的。这是他们为自己找到的一条看似辉煌的希望之路。
可对他陈望而言呢?
他化神飞升,历经无数生死,所求的,难道是来到一个更高级的囚笼里,用自己的修为和时间,去兑换一枚枚灵晶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这比单纯的压迫和剥削更可怕,这是一种从思想到生存方式全方位的、缓慢的驯化。
他心情复杂,离开了喧嚣的甲胖子广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回原先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路口围拢了一群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两名巡防卫站在人群外,挥舞着短棍,不耐烦地驱散着围观者:“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都回自己地方去!”
人群被驱赶,不情愿地散开。
陈望看到两名穿着制服的官方人员,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那是一具尸体,枯瘦如柴、肤色青灰,不自然地扭曲着。
更让陈望心中一凛的是,那尸体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残留,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又没了一个……”
“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散开的人群低声议论着,大多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里掠过一丝兔死狐悲的麻木,随即又很快被更深的漠然掩盖。
陈望回到自己栖身的墙根附近。
黑脸老头蜷在窝棚口,望着灰袍人员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回事?”陈望低声问。
黑脸老头淡淡道:“正常。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离开。这里的人,都是在等死。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在这里,没有灵晶购买灵食丹药,不能自行修炼补充,只靠那点免费发放的灵食灰饼,每日维持基本活动都要消耗自身灵力,天长日久,自然入不敷出,油尽灯枯。
可即便如此,肉身也不该这么快衰亡……
这时,陈望瞥见不远处墙根下,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修士,正将一根闪烁着诡异幽蓝光泽的银针扎进自己的手臂。
银针入肉,幽光一闪,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枯瘦修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所有的痛苦、绝望、麻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仿佛升入云端般的狂喜神情。
他仰面躺倒在地上,四肢摊开,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喘息声,眼神涣散,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极乐仙境。
陈望瞬间明白了。
那些灰饼,连维持基本生存都勉强。真正让这些人在这种绝望环境下“撑”下去的,是这种迷幻类的东西!
他们用可能仅存的一点灵晶,或者用其他方式,换取这短暂的极乐,以对抗绝望和痛苦。反而,一步步走入死亡深渊。
这就是圣恩城光芒万丈之下,最底层的真实景象。井然有序的背面,是默许的缓慢死亡。
免费的灵食让你不至于立刻饿死,廉价的药物让你在死亡过程中不至于立刻发疯。
一切都在管控之中,包括你如何死去。
陈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昨夜街头的冷风更刺骨。他之前感受到的迷茫、荒谬,此刻都被一种绝望的虚无取代。
面对这样的灵境,这样的生存逻辑,他这一身化神修为,显得如此无力。
战斗?
对手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这套庞大、精密、冷漠的运行体系。逃离?飞升之路已绝,此地便是仙界。反抗?以何反抗?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那片冰冷的墙根,缓缓坐下,取出兽皮毯子,只是抱在怀里。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仰头望着那片被低矮楼房切割成窄条的、深紫色的夜空。
空虚。迷茫。
还有一丝隐隐的绝望。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绝望弥漫的街边,陈望,抱着他下界带来的旧毯子,不知不觉,竟又沉沉睡去。
街道上,夜风依旧。
远处路灯树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
蜷缩在窝棚里的黑脸老头,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更远处,那个注射幽蓝银针的修士,依旧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