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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回来,陈望的日子重归平静。

每日处理宗门事务,闲时修炼,心境愈发沉静如水。那场百工朝会带来的喧嚣与关注,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渐渐平息。

几个月的某一天。

他竟然隐隐觉得元婴胚胎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层困了他数年的无形障壁,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蛋壳内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灵脉深处的嗡鸣声比往常更清晰了几分,丹田中那颗尚未破壳的元婴胚胎,似乎比从前更活跃了些。

然而。

有了上次冲击未果的教训,陈望这次并未因此而欣喜若狂,更未大动干戈地准备。

他只是在那一日修炼结束后,在蒲团上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安静地感受着。

过了一段时日,那丝微妙的松动感,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元婴重归寂静。

陈望睁开眼,照常去正心殿批玉简。

之后修炼如常,作息如常,心境尽量保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淡然。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说来轻巧,做到却是拿一次失败换来的。

转眼秋深,恰逢中秋。

月华如水,洒满沉星山脉。

神工殿的炉火难得歇了半日,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山腰的平台上,分食月饼灵果,偶尔有人御剑划过夜空,留下一串笑声。

殷昨莲就是在这天傍晚到的。

她带着戚江雪和几名小月阁的核心弟子,沿着山道拾级而上。

陈望在正心殿前迎她,远远便看见她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位中年妇人走在队伍中间,鬓角添了几缕显眼的银发,但精神依旧矍铄,腰背挺直,一双眼睛仍旧明亮而温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袖口绣着几道淡金色的阵纹——仙月阁百艺堂的标识。

沐晚霞!

陈望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

沐晚霞笑盈盈地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看了两遍,脸上露出真诚而感慨的笑容。

她笑着说了句,长高了不少。

在她印象里,他还是那个拿着秘境里的影蛛丝茧到百艺堂换取大量物资那个臭小子。

三人在殿外的临风亭落座,几名弟子不远处落座,一边饮茶吃点心,一边赏月聊天。

原来,殷昨莲听了陈望建议,抱着忐忑心情,小心翼翼修书回南荒祖庭仙月阁,陈述了在轩辕大陆的发展与困境,并委婉提及了陈望关于“交流弟子、互为奥援”的构想。

没料到,很快就收到了掌门顾临凤言辞热切、全力支持的回信。殷昨莲大受鼓舞,特意抽时间回了一趟南荒。

与顾掌门深谈后,顾临凤不仅对她在轩辕开拓基业给予高度肯定,更明确表示仙月阁将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愿派遣弟子前来交流学习,共谋发展。

沐晚霞便是此次打前站的负责人,随行的还有一些百艺堂、百草园的弟子。顾掌门承诺,稍后会派遣丹茗堂的精英前来。

“顾掌门说,”

她坐在陈望对面,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仙月阁的道统,不能只困在南荒一隅。既然你在轩辕打开了局面,那就是仙月阁在轩辕的根基。”

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弯起,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她是那种从来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杀敌如此,后来独自拉扯小月阁也是如此。

但此刻,她的开心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当初离开仙月阁时,宗门已空,她带着二十三个弟子踏上未知的征途,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自己这样做,算不算背叛?

得到祖庭掌门亲口认可与支持,心底最后一丝因“自立门户”而产生的忐忑终于彻底消散,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许多。

从此,小月阁便是仙月阁在轩辕名正言顺的分宗,她亦是顾掌门认可的分宗掌门。

陈望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当晚,众人于临风厅外赏月共饮,言笑晏晏,追忆些许南荒往事,也畅谈未来合作。

沐晚霞看着如今气象一新的天工门和沉稳持重的陈望,又看看神采奕奕的殷昨莲,不禁感慨岁月流转,际遇奇妙。

小月阁那边,灵草种植已经铺开了第一批苗田。殷昨莲说等过了中秋,会派一批男弟子过来,进神工殿学习炼器。

陈望点头,说住处都是现成的,就挨着护法殿后山那片空置的院落。

月亮从东山峰头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满山银白。

宴罢,殷昨莲一行并未留宿,趁着月色皎洁,便要赶回晴露谷。陈望亲自送她们至山门,目送数道剑光融入星河,这才独自返回。

他没有立刻回洞府,而是信步走到白日设宴的临风厅外,在石阶上随意坐下。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当空,清辉遍地,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殿宇檐角勾勒出清晰的银边。夜风微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放松心神,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沐浴在这无边月华之中,皓月凝丹诀自动运转。

丝丝缕缕精纯平和的月华之力被吸纳,滋养着经脉与金丹,也让他灵台一片空明澄澈。

就在这心神最为宁静放松的刹那——

一道气息出现了。

陈望睁开眼。

月光依旧铺满石台,他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露出惊慌,依旧保持着坐姿。

在他身后百步之外的暗影里,有一片阴影比其他地方更浓。那片阴影缓缓蠕动了一下,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似缓却疾,转眼就到近处。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暗金纹滚边的披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一柄玉柄长剑。

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张乐天!?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有一股沉重如渊、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汐,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临风厅周遭数十丈范围!

空气仿佛凝固,虫鸣戛然而止,连月光都似乎黯淡了三分。

然而,身处这恐怖威压中心的陈望,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稳坐如山。

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起身。

就在张乐天出现的瞬间,掌门印信已悄然握在手中,与脚下沉星山脉地脉、与笼罩天工门上空的护山大阵产生了玄奥的联系。

一股厚重绵长、扎根大地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持于他身,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悄然抵消、化解了大半。

这里是天工门,是他的宗门,是他的主场!借助宗门大阵,即便面对元婴修士,他也有一战之力,至少,不至于毫无还手之能。

对方绝不会愚蠢到在此地动手。

何况,后山深处有那三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出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张乐天站在十米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月光照在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将他嘴角那抹笑意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笑意里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讶异和失望。

陈望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害怕和惊慌。

他缓缓收敛了那迫人的灵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你倒会找地方。”

张乐天的目光扫过头顶的飞檐,扫过远处群峰间隐约流转的灵光,

“这天工门的护山大阵确实不错。只要像只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倒也安全无忧。”

陈望这才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对张乐天,语气平淡:“张道友不请自来,擅闯本门禁地,可有要事?若无他事,还请离开。本座宗门事务繁杂,没空陪道友在此闲谈赏月。”

面对陈望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张乐天不以为忤,反而哈哈一笑,随即抬手一挥。

一道半透明的禁制从他袖中飞出,将整座临风厅笼罩其中。

月光依旧穿透禁制洒落下来,但外面的风声、松涛、矿区的嗡鸣,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