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单咏梅坐在长椅上,看着诺诺追着蝴蝶跑得满头大汗,阳阳在婴儿车里咯咯直笑,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这片刻的安稳,就像粥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裹着烟火气,暖了心底的疲惫。
可这安稳没撑过三分钟,院子那头就传来“哗啦”一声脆响,那声响又脆又亮,像是瓷器碎裂的动静,惊得林晚和单咏梅双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人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那露台的花架上,摆着的是陈景明上个月出差带回来的青瓷花瓶,据说是他托人从景德镇淘来的老物件,平日里宝贝得不行,连苏晴都叮嘱过好几次,让她们看着点孩子,千万别碰。
“坏了!”单咏梅的声音都劈岔了,拔腿就往露台冲,脚下的拖鞋都差点甩出去。林晚也顾不上阳阳了,把婴儿车往旁边一推,跟着跑了过去。
远远就看见诺诺正踩着一地白花花的瓷片蹦跶,小短腿在碎瓷上踩得咯吱作响,嘴里还喊着“蝴蝶飞,蝴蝶飞”,脸上沾着泥土,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那只青瓷花瓶已经碎成了好几瓣,最大的一块还滚在诺诺脚边,瓶身上的青花纹路裂得七零八落,看着就让人揪心。
“我的天爷啊!你这小祖宗!作死呢!”单咏梅冲过去一把拽住诺诺的胳膊,硬是把他从瓷片堆里拖了出来,力道大得差点把孩子拽得踉跄。她低头就去扒诺诺的鞋子,手指都在发抖,“快抬脚!让我看看!有没有划到脚!有没有!”
诺诺被她拽得不舒服,小眉头一拧,嘴一咧,当即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手脚乱蹬乱踹,一脚正好踹在单咏梅的小腿骨上,疼得单咏梅“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打人呢!”单咏梅捂着小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诺诺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这花瓶多贵?你知不知道你爸回来知道了,能把咱俩都撵出去?”
林晚赶紧蹲下身,抓着诺诺的脚底板仔细检查,生怕瓷片划到他娇嫩的皮肤。她一边翻看着孩子的脚丫子,一边不停哄着:“诺诺乖,不哭不哭,阿姨看看脚脚有没有受伤。不怕不怕,阿姨在呢……”
诺诺才不管这些,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一个劲地往林晚怀里钻,小手死死抓着林晚的衣服,把纯棉的布料扯得皱巴巴的。
单咏梅揉着自己的小腿,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又看着哭天抢地的诺诺,一股火气“噌”地就窜上了头顶,烧得她脑袋发昏。她平日里性子好,对诺诺也算有耐心,就算孩子再磨人,她也顶多念叨两句,可这会儿实在是压不住火了。
“我真是服了!”单咏梅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天到晚没一刻安生!追蝴蝶就追蝴蝶,你跑露台上去干啥?那花瓶是你能碰的东西吗?说了八百遍了,不许碰爸爸的东西,不许碰!你哪次听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算是看明白了,谁的话都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他!多动症多动症,这哪里是多动症,这是来讨债的!我出来打个工容易吗?起早贪黑的,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那几个钱,这下倒好,一个花瓶就能把我仨月的工资赔进去!”
林晚心里也堵得慌,她拍着诺诺的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给单咏梅使眼色,“咏梅,别气别气,孩子不懂事,别跟他置气。”
“我能不气吗!”单咏梅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这花瓶要是让陈景明知道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那人看着斯文,发起火来吓人得很!上次我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书,他脸黑了一整天,话都没跟我说一句!这次是他宝贝的花瓶,他不得把我撵出去?”
诺诺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在故意跟她们作对。林晚的胳膊早就酸了,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可她不敢撒手,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首不成调的童谣。
她低头看着诺诺哭红的小脸,心里也是一阵发酸。这孩子也可怜,多动症闹得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可这份可怜,实在是太磨人了,磨得人身心俱疲,连脾气都快磨没了。
就在这时,婴儿车里的阳阳被诺诺的哭声吓到了,小嘴一瘪,也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的交响曲,听得人脑袋发胀。
“你看看!你看看!”单咏梅指着婴儿车,哭得更凶了,“连阳阳都被你吓哭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能折腾!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来伺候你!”
林晚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冲单咏梅喊了一句,“咏梅,你先哄哄阳阳!别让他也哭了!”
单咏梅抹了把眼泪,吸着鼻子站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到婴儿车旁,抱起阳阳轻轻拍着。阳阳趴在她的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还在发抖。
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儿子,又看着不远处抱着诺诺的林晚,单咏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哭的人,出来打工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都咬着牙扛过来了,可今天,被诺诺这么一折腾,她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林晚哄了好半天,诺诺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靠在林晚的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可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地瞟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行了,别哭了。”林晚叹了口气,摸了摸诺诺的头,“阿姨不怪你,以后不碰花瓶了,好不好?”
诺诺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小手还在抓着林晚的衣服。
林晚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单咏梅,“咏梅,先别哭了,咱们先把瓷片收拾了,别让阳阳过来踩着。等会儿苏小姐回来了,我去跟她说,这事不怪你,都怪我没看好诺诺。”
“怪你干啥!”单咏梅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是我没看住他!我刚才就不该偷懒坐那儿歇着!我要是一直跟着他,盯着他,能出这事吗?都怪我,都怪我!”
她说着,又蹲下去捡地上的瓷片。她的动作又急又快,手指不小心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一道血口子瞬间冒了出来,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滴在了碎瓷片上。
“哎哟!”林晚眼尖,赶紧喊出声,“你咋这么不小心!快别捡了,我来!”
单咏梅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撇了撇嘴,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看看!你看看!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今天这是怎么了!诸事不顺!”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又继续捡瓷片,嘴里还在念叨,“捡完赶紧扔了,别留痕迹。等会儿苏小姐回来,就说花瓶是被风吹倒的,行不行?”
林晚心里没底,这露台四面都有围栏,风根本吹不到花架上,苏晴能信吗?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瓷片,林晚找了个塑料袋,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装进去,生怕漏下一块。单咏梅则拿着扫帚,把地上的小碎片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瓷渣都没留下。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可落在两人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院子里的蝴蝶还在飞,翅膀扇动着,像是在嘲笑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林晚抱着诺诺,看着单咏梅受伤的手指,又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只是无数个难熬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往后,这样的磨人时刻,还多着呢。
收拾完瓷片,单咏梅把塑料袋藏在了垃圾桶的最底下,又往上面盖了一层厨房的垃圾。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可脸上的愁容却一点都没散去。
她走到林晚身边,看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诺诺,叹了口气,“林姐,你说,苏小姐能信吗?”
林晚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苏晴回来了。
两人的心同时一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单咏梅吓得手一抖,刚藏好的塑料袋差点从垃圾桶里掉出来,她赶紧背过身,用身体死死挡住垃圾桶,手指下意识地去蹭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钻心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到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凉又黏,难受得厉害,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完了”这四个字在不停打转。
林晚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抱着诺诺的胳膊下意识地收紧,勒得诺诺“唔”了一声。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小脑袋往林晚颈窝里缩了缩,小手攥着林晚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林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压过了院子里的风声,也压过了阳阳偶尔的哼唧声。
苏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尖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陌生logo的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脸上带着几分奔波后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时更重了些,可目光扫过露台花架的时候,还是倏地顿住了。
那原本摆着青瓷花瓶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花架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瓷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花架上的花瓶呢?”苏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扎得两人心里一紧。
单咏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力,逼得她几乎要当场哭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后跟撞到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更是让她魂飞魄散。
林晚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赶紧抱着诺诺往前迎了两步,强装镇定地挤出一个笑容,开口解释:“苏小姐,您回来了。刚才……刚才风大,露台那边的风比院子里猛多了,一下子就把花瓶吹倒了,摔碎了。我们也是刚发现,正准备收拾呢,怕瓷片扎到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给单咏梅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别乱说话”的急切。单咏梅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附和,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发颤:“是……是风大,真的是风大。我刚才还跟林姐说呢,这鬼天气,说刮风就刮风,好好的一个花瓶,说碎就碎了,真是可惜了。我们正想着,等您回来跟您说一声呢。”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惋惜那个花瓶,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慌乱。
苏晴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锐利的视线像是能看穿人心,又缓缓移到垃圾桶的方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拎着纸袋,径直走到露台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花架上残留的瓷渣,指尖沾了一点细小的白色粉末。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扫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新,显然是刚收拾过不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怀里的诺诺也安静得反常,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浅浅的。她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要是苏晴追问下去,该怎么圆这个谎。
就在这时,怀里的诺诺突然抬起头,看着苏晴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蝴蝶……追蝴蝶……花瓶……碎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晚和单咏梅的头顶炸开。
两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