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前一天，林暖和几个伪装成学员的志愿者，以及那位被骗了三万的姐姐，一同走进了一座位于城市cbd核心区的写字楼。
为了不引人注目，林暖戴着一顶棒球帽，口罩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混在人群里，像一颗随时准备引爆的沉默炸弹。
迎宾台前，一位穿着紧身职业裙、妆容精致到如同假人偶般的女孩，脸上挂着标准到毫无温度的微笑。
“欢迎来到我们‘xx情绪成长学院’，”她声音甜美，像在读预定的台词，“今天的‘人生财富破冰体验课’是免费开放的哦，祝您收获满满。”
走廊的两面墙上，挂满了制作粗劣、内容却极具煽动性的海报。林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和文字：
“三个月收入翻三倍！从月入三千到年收入三十万！”
“从社交恐惧症到金牌销售冠军，我的人生只用了90天！”
“心灵导师精华班第7期学员张某某，创业两年身家破百万！”
这些“成功案例”上的人，笑容过分灿烂，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奇迹”，都像一把钩子，精准地伸向那些在生活中感到挫败、渴望改变的人的心。
所谓的“课堂”，装修得像一个廉价版的演播厅。一百多张椅子，被密集地摆放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厅里。当林暖一行人找到座位坐下时，台上已经坐了将近一半人。
主讲人登场了。
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明显定制的昂贵西装、梳着梳得一丝不苟背头的男人。他一走上台，就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麦克风声，扫视全场，仿佛在掂量着谁的“气场”最弱。
ppt的第一页，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会场。
【你的情绪，决定了你的财富】
巨大的标题，配上一个金字塔图案，顶层写着“自由与财富”，底层写着“贫穷与束缚”。
主讲人开始走动，用一种传教士般的热情，高昂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在座的各位，你们为什么还不富有？你们为什么还不快乐？问题在哪里？”
“好！问题不在市场，不在家庭，不在外部！问题，在于你们自己！在于你们的‘情绪层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在人群中一位穿着朴素、明显有些局促的中年妇女身上。
“这位大姐，看你面相，是不是总为家里的事操心？”
“你不富，不是因为时代不好，不是因为你生错了地方！是因为你的‘情绪频道’调低了！吸引的都是贫穷、负能量的东西！”
“你生病，不是因为病毒，不是因为你累了！是因为你身边充满了‘负能量小人’，正在吞噬你的生命能量！你每天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就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下载病毒’！”
“听我的，真正聪明的人，早就把自己‘升维’了！他们才不会沉浸在那些鸡毛蒜皮里，他们活在更高维的世界，那里遍地黄金！”
他一套一套话术，逻辑闭环，看似振振有词，实则不过是将现实问题“灵性化”、“玄学化”，以此掩盖其收割的本质。这种把人当数据，把情绪当资源的理论，听得林暖和身旁的姐姐，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最伤-害性的一幕，发生在所谓的“互动答疑”环节。
主讲人再次点中了那位被他说话的中年妇女。
“这位女士，你分享一下，最近最难-熬的一件事是什么？让大家帮帮你。”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妇女低着头，小声嗫嚅着：“就……就是我家孩子，毕业半年了……也不回家找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我能不愁吗？”
“你看！”主讲人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走近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居高临下地“点拨”道：
“明白了吗？问题就在你这里！你对孩子的不信任，你的焦虑，对不对？这些负能-量，会直接压垮他！所以问题不在孩子，在你自己！你的能量场太低，把他都给‘吸’颓废了！”
那番话，像一把淬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这位母亲的心。她眼中原本只是普通的担忧，被主讲人的引导，缓缓扩散成了一种深沉的、自我怀疑的愧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拧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主讲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猎食者看到猎物落网的兴奋。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着台下所有人宣布道：
“看到了吗？这位姐姐，只要你愿意‘投资’自己，来我们的专业研修班，修复你的‘情绪场’，打通你的‘财商穴位’，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整个会场，像一片精心培育的培养基，每个人都被置身于这种有毒的暗示和价值扭曲的逻辑中。
课间休息，真正收割的镰刀，终于挥了下来。
那些挂着“成长顾问”、“课程规划师”牌子的男男女女，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游弋在那些看起来最脆弱、最迷茫、对刚才的课程最“信服”的人群里。
他们故作私密地凑到那些人耳边，用一种充满“关怀”的语气说：
“你刚刚分享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看着你，你眼里的光特别亮……但也看到了你心里的委屈，我特别心疼你。”
“凭你的灵性，你绝对不是学一期普通班就能满足的。我建议你报我们的‘高阶班’，再交一万块，就能成为我们的‘城市合伙人’，跟我一起赚这份钱。”
他们开始摊开一张手写的表格，上面列着赤裸-裸的“推荐返-现”机制。
“推荐1名，返现两千。”
“推荐3名，学费全退，返现五千。”
“推荐5名，你就是我们的‘金牌合伙人’，参与分红！”
这哪里是情绪疗-愈，这分明就是传销模式在新时代的变种。
黑客小-师-妹，混在人群中，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却在一个小巧的智能录音笔上，已经按下了“开始录制”的按钮。她冷静地将那些人的“鼓励”和“拉人头”的承诺，一字不差地，全部录了进去。
课即将结束，主讲人再次回到台上，脸上挂着“拯救者”般的悲悯微笑。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成功案例”的视频。
画面看上去很专业，剪辑得很快，里面有采访、有场景，像一部商业纪录片。
林暖的目光，在看到视频主角的第一眼时，身体瞬间僵硬了。
尽管画面被剪得乱七八糟，配上了激昂的鼓点，但那个人的脸，那个曾经在“解忧”小店外面，因为家庭变故而无数次崩溃、她曾经亲自接待过的客人……
怎么会是他？
她清晰地记得，他的家人如何因为他生病而心力交-瘁，记得“解忧”的那碗汤，曾是他苦苦支撑下去的最后一口气。
而此刻，他出现在这个“假学院”的“成功案例”里，被包装成了一个“通过提升财富认知，战胜抑郁症，重获新生”的商业偶像。
眼泪瞬间涌上了林暖的眼眶，但她没有让它落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的人，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调，说着那些空洞的、关于“能量”和“财富”的鬼话。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但林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椅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们偷走的，不仅仅是“解忧”的名字。
他们偷走的，是那份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换来的、最珍贵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