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上那个“心悦汤坊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名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解忧学院的最高警报。
会议室里,大屏幕被迅速点亮,律师团队的负责人陈明,和他的几个得力干将,像在执行一场军事行动。鼠标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急促,一道道数据线,在屏幕上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陈律,查到了!”一位年轻的女律师指着屏幕上刚刚弹出的工商信息页面。
“‘xx情绪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0万,法人代表,刘强。”
她快速滑动,在股权结构图上找到对应的节点,继续输入:
“是‘xx文化传媒’和‘心悦汤坊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二者的股权比例分别为51%和49%。”
陈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精准滑动,调出另一份资料,扔到屏幕上。
“心悦汤坊”的面被放大,背景介绍里,密密麻麻的过往记录,很快就与所有人的记忆重叠。
“没错,就是这家!”陈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心悦汤坊”的法人名字——冯某某的名字上,眼里闪着恨,“当初xx区出事的那个店,就是他的!当初闹得那么大,我们团队里好几个新人,都拿这个当过案例研究。”
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利益链,就这样浮出水面。
“他们,。”陈明总结道,“是同一个锅里的蛆。从卖假汤,到冒充我们卖假课,一脉相承。”
尽管已经锁定了源头,但陈明知道,要彻底打掉这棵盘根错节的野草,必须挖到它的根。
“继续往下查,查资金来源。”他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一位实习律师立刻行动起来,通过对公开的股权穿透和基金备案信息进行交叉查询。几分钟后,一份更复杂但也更清晰的资金脉络图,再次投映到大屏幕上。
在这些“壳公司”的背后,赫然出现了几家颇有名头的投资人。
“一股来自‘某某天使创投’,另一股来自‘新消费成长基金’……”
实习律师的目光,在“新消费成长基金”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陈明。
顾承宇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他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冰冷:
“‘新消费成长基金’……呵。”
陈明立刻接上了他的调侃:“熟悉的味道?”
顾承宇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恒-越-的边角料。专门做一些不起眼、回报周期长、容错率高的小项目,放在投资组合里做风险对冲,也叫‘撒网’。”
“这种基金,”旁边的律师解释道,“投的项目太多了,投后管理通常比较松散,可能……当时也没太上心。”
“上心?”顾承宇嗤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屏幕上的每一家关联公司,“他们根本就不用上心。这盘棋,从布局之初,就有人替他们计算好了。用一笔看上去无伤大雅的小钱,养着这些‘野狗’。
让他出来咬人、撕烂对手的名声。这叫——与风险无关的,默-许。”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暖一页一页地看着律师们调取的证据材料——从恒越系的基金、到层层嵌套的壳公司、再到那个熟悉的投机加盟商名字。所有线索,像一条条毒蛇,最终都缠回到了那座他们刚刚宣布决裂的,名为“恒越”的资本大厦。
她拿起那份印着“解忧”LoGo,却散发着铜臭味的伪造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是……孝子啊。”她冷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和嘲讽。
“当初卖假汤,砸的是我们的招牌,连带伤了一群真心做小店的人。现在好了,我们开了个学院,造出了一批愿意蹲下来陪人熬汤的‘真老师’。他们不痛快了,就来卖假老师,贩卖焦虑,收割韭菜。”
陈明在一旁点头,脸色同样难看:“这次的伪装比上次高明。法务团队水平不错,把‘最终解释权’和‘课程风险自担’的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连‘???认证’都伪造了一个很唬人的。”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这次的难办之处在于,他们的‘保护伞’做得太好了。受骗的学员想维权,官司打起来会很艰难。他们表面上提供了‘服务’,出了问题,也可以用‘个人理解偏差’来搪塞。”
林-暖-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受害者不光是钱没了,连生-气-的资-格,都已经被他们写进了那份‘体面’的免责条款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是啊,当骗局被一层层合法的外衣包裹,愤怒和申诉都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面对这个棘手的局面,团队内部出现了分歧。
有人提议“和稀泥”:“林总,顾总,要不我们内部周旋一下?放出话去,向媒体暗示一下,逼他们先把虚假广告撤了,再把学费退一部分,把事情压下去?”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另一位律师的反对:“不行!这是饮鸩止渴!这种模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如果你退一步,就等于告诉外界,‘解忧’是可以被讹诈的!他们会觉得你心虚,以后变本加厉!”
“可是,”有人担忧地看向窗外,“如果我们现在就和恒越系彻底撕破脸,你知道这些(speculative)资本的嘴脸,他们后面还有更难看的招等着我们。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我们能赢吗?”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顾承宇和林暖身上。顾承宇只是靠在椅背上,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把问题,抛给了林暖。
“林总,”他看着她,“你来说说。”
林暖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都市,但这繁华之下,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她看到了楼下那些刚刚被覆盖掉、但又被重新贴上的“速成班”广告。那些丑陋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毒蘑菇”,像病毒一样,试图污染他们努力建立的净土。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位被骗了三万的姐姐,她拍着桌子,眼泪横流的样子,和她那句绝望的“那钱我们是不是只能这么认倒霉?”
如果他们现在退一步,向这股吞噬了无数人的黑暗势力低头。
那么,今天被坑的,是那个想改变命运的男孩。
明天被坑的,可能就是下一个在现实中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而被他们轻描淡写写进免责条款里的,是无数“被冒用品牌”是件小事。
良久,她转过身,目光坚定而锐利地看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现在退一步,”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
“‘解忧’这个品牌,所谓的‘底线’和‘真诚’,是可以随便被冒用、被践踏的。被冒用是小事,受骗者认栽,才是常态。”
“我们学院的第一堂课,还没开始。”
“但我们不能,输了这堂,关于‘选择’的‘实习作业’。”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说出那个决定:
“好,那就让这场仗,提前开始。”
她转向陈明,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锋芒的笑容:
“陈律。”
“最有经验的‘猎人’,有兴趣,给我们这群‘预备选手’,上一堂‘打假实战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