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的公布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仪式感。
清晨九点,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解忧学院”敞亮的大厅里。大厅正中央的一块电子屏,开始缓缓滚动播放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故事被入选的开端。
与此同时,成千封录取确认邮件,如雪片般飞向了那200个曾在这里“献祭”过自己灵魂的人。一条官宣长图,也正式在官微发布,配文简单而有力:【名单已出,有缘学院见。】
消息一出,整个“解忧”总部大楼外,瞬间挤满了人。
他们不是来旁听的记者,也不是来签约的合作方,而是那些心怀忐忑,从全国各地赶来,只为在电子屏上寻找那个熟悉名字的学员。
他们仰着头,目光随着屏幕的滚动而移动,紧张地捕捉着每一个过眼的词语。张伟,那个中年hR,在找了很久之后,终于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伟”。
就这两个字,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霾。他愣在原地,先是怀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七尺男汉,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眼角却泛起了湿润的红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人群中,另一位名叫“小马炖善了”的直播博主,趁着自己粉丝在线,打开手机,把录取通知的界面放大,对着镜头。
“家人们!看到了吗?‘解忧学院’,录取了!”她故作轻松,对着镜头挥了舞着录取邮件的文字部分,声音洪亮,一如往昔。
弹幕立刻沸腾了起来:
“哈哈哈姐要转行当情绪厨师了?”
“从美食博主转型心灵博主?这跨界我瑞思拜!”
“关注了关注了,期待第一堂课!”
她嘴上笑着,应和着弹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看到“录取”二字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即将成为网红的兴奋,而是一种莫名的、如释重负的笃定。那是一种终于找到可以安身立命的、除了“流量”之外的东西的踏实感。
录取的喜悦,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无数平凡的生命,让他们长久的坚持,终于看到了回响。
前军医李航,此刻正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陪着做完复检、刚打完点滴的父亲。当邮件提醒音响起时,他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手机,以为是广告。但当屏幕上清晰地印着“李航,恭喜录取”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手机,又看了看旁边正在闭目养神、满脸疲惫的父亲,默默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父亲费劲地睁开了眼,眯着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上面的字。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儿子,”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这次……不是去参加什么维和任务了吧?”
李航摇了摇头,眼眶也有点红,他低声说:“不是。爸,这次……我是去学怎么让人少打仗的。”
父亲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对儿子这半生戎马生涯,有了最深的感慨。
“好……”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松弛,“好。你这辈子,终于终于……要去做一件不是跟死神抢人的事了。”
不远处,一位年轻的全职妈妈,在小区广场的长椅上收到了邮件。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惊喜地捂住了嘴,随即又像个傻瓜一样,对着阳光,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五岁的儿子好奇地跑过来,仰起小脸:“妈妈,妈妈,你也要去上学了吗?”
她用力地点头,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蹲下身,抚摸着儿子的头,笑着回答:
“对呀,宝贝,妈妈也要去上学了,妈妈要去学……”
“学怎么好好当个大人。”
然而,并非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喜剧的开场。
复读少年陈宇,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把那张电子录取通知书的截图,悄悄打印了出来。下午,他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把截图和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申请信,一起放在了下班刚回家的父亲面前。
“爸……我有个机会,想……想去试试。”
信里,他把“解忧学院”的意义,说得一塌糊涂,只反复强调“我觉得这比补习班更适合我”“我想试试看我还能做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拿起那张纸,仔细“审阅”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从“解忧”两个字,看到“学院”,再到情绪服务师。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阴沉。
“胡闹!”父亲突然一声怒喝,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桌子上,“老子天天起早贪黑地搬砖,让你复读,不是让你去给人家熬汤的!这能当饭吃吗?!”
母亲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看到这场景,立刻红了眼圈,哭腔上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好不容易有学校收你,你又要乱跑!你拿什么去读?读完了出来干嘛?你还怎么养活自己!”
父亲的怒火被妻子的哭声彻底点燃,他一把从桌上抓起那张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然后又用力撕裂!
“从今往后,不准再提什么破学院!给我老老实实回房间做题!明天就去给你报补习班!再敢有这种想法,老子打断你的腿!”
“刺啦——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像一把尖刀,狠狠割在陈宇的心上。他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纸片,眼眶通红,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沉默了许久,身体微微颤抖着。最后,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父母说:
“……好的。那我……明天去楼下王老师那报名补习班。”
他表面上服软了,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背影单薄得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影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他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妥协,只是暂时的。
在录取消息公布后不久,学院教务组迅速建立了“预备学员群”,方便通知和学员交流。
群里,气氛热烈,宛若一个小型庆典。有人不停地发着“太幸运了”“感恩林老师和顾总”的感谢,还有人已经开始在里面互相介绍自己的专业背景,仿佛在组建一个精英社群,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但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下面,是另一番沉寂的景象。
教务组的老师,负责管理群的人,很快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人默默退出群聊。
她拉出记录,一个个查名字。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陈宇,赫然地出现在退群名单上时,她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拿起笔,在陈宇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做了个标记。
一个被父亲撕碎过梦想的孩子,他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一封没有邮政编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通过最普通挂号信的方式,悄然抵达了解忧学院的教务处。
信封很朴素,信纸却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折叠了无数遍,边缘有些磨损。
教务组的老师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同样朴素的信纸,上面是几行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
落款,正是那个被撕碎录取通知书的少年——陈宇。
信里的内容,同样简单到令人心碎,却又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固执与成熟:
“老师:”
“如果以后,你们的学院还有第二期。”
“请……请帮我保留一个名额。”
“我会想办法自己赚钱,把学费交齐。”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弃了。”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