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品牌问题门店公开说明》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荡漾开了,触达到了更远、更深的水域。
公告发出的第三天清晨,当林暖正埋首于一堆市场调研数据中试图寻找一丝慰藉时,助理端着咖啡,将一部座机电话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林总,市里领导的电话。”
林暖抬起头,看到助理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点点头,端起电话,指尖有些冰凉。
“喂,您好。”
“林女士,这次……麻烦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市里负责食品安全与市场秩序的一位副主任,他此前也打过交道,但今天的声音明显比以往正式了许多,少了往日的寒暄,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紧迫感。
“不麻烦,我应该做的。”林暖平静地回答。
“是关于情绪餐饮安全问题。”对方开门见山,“这次事件,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也引起了领导的高度重视。我们决定,召集一次‘情绪餐饮安全规范’行业的座谈会,邀集相关从业者、品牌方、资本方,共同探讨制定一个新的行业标准和监管草案。”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们‘解忧’,作为此次风暴的中心,也是最主动提出公开问题的一方。我们希望你,作为典型案例的当事人,能够出席这次会议。”
林-暖-握着听筒,没有立刻回应。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以及电话那头对方沉稳的呼吸声。
对方显然很懂流程,紧接着,便将一份“初步拟定的邀请名单”念给了她听。
“首先是几家全国性的头部餐饮集团,比如‘食其味’。”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这个行业内无法被忽略的庞然大物。
“其次,是几家新兴的、与‘情绪餐饮’和‘疗愈主题’相关的品牌,比如主打‘禅意咖啡’的‘静语’,还有你们的老对手‘轻食愈’。”这些是她的同行,是潜在的盟友,也是竞争对手。
“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我们也会邀请几家长期关注大消费赛道的头部资本机构的代表,作为产业链上的重要一环,听听他们的看法。”
说完,他用一句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话,作为了这份名单的收尾:
“当然,为了体现会议的公开透明,我们也会邀请主流媒体的记者到场。算是……公开听取各方意见。”
公开。
林-暖-咀嚼着这两个字。所谓的“公开”,在她听来,更像是一场精心铺设的审判席。她被推到台前,而那些她需要面对的庞然大物——资本、同行、巨头——都将坐在台下,评委席上。
挂掉电话,林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车水马龙、城市的喧嚣,透过双层玻璃,被过滤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仿佛置身于一个玻璃罩里的世界。
她知道,她要去的,是一场什么样的会。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行业交流,也不是一场业务沟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录音、被记录、被整理成正式的会议纪要,甚至会被当场转述,被媒体提炼成一句句被无限放大的新闻标题。
她将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镜头和话筒面前,任何一个不合时宜的词,任何一个冲动的情绪,都可能被她的对手,尤其是坐在暗处的那些人,精准地抓住并利用。
但如果不去呢?
不来的是她,那么坐在台上的,将会是那些资本的代表,那些习惯用“行业惯例”和“成本核算”来搪塞一切的巨头,那些只会送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式的虚伪和打圆场。
那么,被定义、被规训的,将是整个行业和所有未来的消费者。
这通电话,像是给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的内部讨论。
公关部负责人第一时间冲进了办公室,语速飞快地分析:“林总,我认为,您不必亲自出席。我们可以派公关总监作为代表,他们更擅长在这种场面下应酬打点。而且,您一旦去了,就等于把‘解忧’彻底绑在了问题的聚光灯下,风险太大了!”
法务紧随其后:“对,我们提醒您,在那种公开场合,言辞要尤其谨慎。千万不要在非正式的承诺上签字盖章,也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会给后续的法律纠纷埋下隐患。”
运营总监也补充了自己的担忧:“林总,您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如果您在会上提出那个‘十条底线’,很可能会被其他品牌联合围攻,说您的标准过高、太理想化、不切实际。他们可能会把您描绘成一个好事者,一个破坏行业‘稳定’的异类,到时候我们就更被动了。”
部门主管们七嘴八舌,每一个建议都无比“正确”,每一个分析都无比“理性”,它们共同筑起了一道名为“安全区”的高墙。
林-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些为了公司利益而据理力争的下属。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全程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顾承宇。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暖的身上,等待她的最终裁决。
林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顾承宇,问出了那个唯一关键的问题:
“你,会去吗?”
顾承宇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他闻弦歌而知雅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
“会。恒越那边,也有人过去。”
简单的一句话,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定下了一个更加高维的对决维度。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品牌与公众、行业与舆论的对话,更是一场资本与资本、规则与规则之间的正面交锋。
林-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的光。
“那我也去。”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眼神里那些犹豫和退缩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至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有人坐在那个桌上,替那些今天没时间坐在这里,也没心情去看完所有协议的普通人,发一次言。”
下午,市政府办公室发来了正式的邮件,里面附着红头文件和电子版的邀请函。
林暖点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会议须知条款中,看到了一行被加粗标黑的字体。
“为确保本次座谈会的权威性与社会影响力,会议全程进行音视频记录,并将根据实际情况,整理出纪要,向社会公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澄澈的午后,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暮色。
她缓缓地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在心底,又无声地补上了那下半句:
“那就让他们记住。记住我们说过什么,记下我们今天,在起点上,曾立下怎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