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越合伙人轻轻合上电脑,那上面曾描绘的“千城万店”蓝图,被他随手收回了公文包里。然而,仿佛有一份更详尽、更冷酷的版本,已经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正以ppt的形式,在他那精密的商业计算器上,一页一页地翻动。
他并没有急着结束对话,反而像是意犹未尽,用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另一台便携式投影仪随即在会议桌的一角投出了新的画面。
还是那条熟悉的增长曲线。
它从低谷中拔地而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弧度,一路高歌猛进,目标直指星辰大海。
“你看,你们‘解忧’这两年的增长,非常漂亮,完全符合我们当初预判的、属于这个赛道的S型曲线模型。”周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谈论艺术品般的欣赏。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条趋势线,从中间一个拐点开始向前延展。“如果我再帮你们主刀,把现在这些散乱在各处的加盟权,全部收拢,用资本的力量进行标准化、流程化复制。”
“这条线,”他的指尖重重地在屏幕上敲了敲,“在三年内,至少还能再向上翻三倍。”
三倍。
这个数字像一颗糖,甜美地诱惑着每一个渴望成功的人。但它背后所用的计算单位,却让林暖胃里一阵发苦。
那象征着“美好未来”的曲线图刚展示完毕,他手腕一转,新的一页ppt被调了出来。
这一页,画风突变。
标题是醒目的黑色加粗:【扩张期风险评估与成本测算】。
屏幕上没有温暖的曲线,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概率。一个饼图被切成了好几块,最大的一块是“市场竞争”,一块是“供应链成本”,而其中最小,但颜色却最刺眼的一块,赫然是“食品安全与负面舆情风险”。
“当然,任何增长,都伴随着风险。”周正的语气变得像一个客观的科学家,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根据我们对这个赛道、尤其是你们这种新兴模式的深入研究,我们进行了一个非常保守的测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预计,在未来的三年扩张周期内,‘解忧’很可能会发生1到3起,类似本次的、具有较大社会影响力的食品安全事故。”
“1到3起。”
这六个字,像六颗冰雹,狠狠地砸在了林-暖-的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轻轻按着自己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心口。
然而,周正的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做一秒的停留。他的目光,穿透了他们两人,落在了那个冰冷的数字模型上。
“不过,请大家放心,”他像是宽慰他们,更像是为自己的计算背书,“只要这些事故的数量,被严格控制在总门店数量的千分之一以内——也就是说,即使我们做到五千家店,一年也只出一起事故——那么,它在我们的估值模型里,就只是一个‘可接受”的波动性成本,完全不会撼动‘解忧’作为行业龙头的基本盘价值。”
他甚至还在为这个“可接受”的比率沾沾自喜。
“你看,这个区间,在我们看来,是非常健康的、可控的。任何一个成熟的行业,都会经历这样一个为效率买单的阵痛期。”
为了彻底说服他们,或者说,为了向他的团队和背后的Lp展示自己“成熟”的商业逻辑,周正更是信手拈来,用起了“别人家的孩子”的案例。
“每个行业都会有成长成本,是必经之路。”他换了一种更“循循善诱”的口吻,仿佛在给一个不懂商业的学生上课。
“你们想想最早的共享单车,第一年伤亡率多高?后来网约车,因为安全纠纷上了多少次头条?现在呢?它们不都成了伟大的商业帝国?”
他把孩子中毒,把一个家庭的破碎,轻描淡写地归类为“成长成本”和“行业学习的过程”。
在他的嘴里,那些血淋淋的新闻稿,那些IcU里心电监护仪跳动的声音,那些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变成了商业报表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波动率数据”。
雪茄的烟雾在空气里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他那充满磁性的、却无比冷漠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在冷酷地碾过所有的人性与良知。
顾承宇,从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曾经象征着他的从容与掌控。
而现在,随着周正一句轻描淡写的“1到3起事故”,他握着笔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笔尖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终于,在周正用共享单车和网约车的例子做完了最后一个“类比”之后,顾承宇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放下了笔,金属的笔身与桌面的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终结了周正的宣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湖面,深邃而寒冷。
“周总,你的模型很周密。”
“这里面所有的变量,风险,成本,我们都听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精准地刺向周正,用一种近乎审判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房间里唯一一个“不合理”的问题:
“只是在你的这个估值模型里,这‘1到3起’事故,被折算成的,是几条人命?”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
周正那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面具,终于在这一问之下,彻底碎裂。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显露出了真正的慌乱和语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人也全都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不入流”的问题。
几秒钟的死寂后,周正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些干涩地说道:“顾总你言重了,我们当然……当然也非常、非常重视用户安全和生命安全。”
这句辩白在顾承宇冰冷的眼神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或许是集团副总裁的身份让他习惯了这种无视非经济因素的“降维打击”,也许是职业的惯性让他只想快一点把这场谈话带回自己的逻辑轨道上。
眼看陷入僵局,周正的脸上,那层温和而专业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和不耐烦的、属于资本的傲然。
他像是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才是他真实想法的话:
“坦白说,情绪赛道目前最大的障碍,根本不是风险。”
“最大的问题是你们这些人,太脆弱了。”
他环顾四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们把这些个被你们媒体无限放大的个案,当成是世界末日。你们因为一个人的痛苦,就否定了整个模式的价值。这种心态,是永远不可能做成大事的。”
他把“脆弱”、“个案”、“世界末日”这些词,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抛了出来,仿佛“共情”和“敬畏生命”这个词,是一个可耻的商业瑕疵。
这句赤裸裸的、将资本逻辑推至极致的反派台词,像一场寒流,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暖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此刻指节已经泛白。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印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像一根针,将她从被周正话语钉在原地的状态中唤醒。
她缓缓地抬起头,没有去看顾承宇,也没有去看那个面目可憎的周正。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间奢华的办公室,穿透了城市的钢筋水泥,看到了那个仍在与病魔抗争的孩子的脸。
然后,她看向顾承宇的方向。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委屈的泪水,只有一种久经灼烧后,才会有的、一种近乎琉璃般的坚韧。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总,可能你说的对。”
“我这个人,确实……可能做不大事情。”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周正的脸上,那份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但在我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得对得起那一条条具体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