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发生的第三天。
“解忧”总部的邮箱，像一个超负荷运转的锅炉，不断迸发出刺耳的提示音。服务器的硬盘在疯狂读写，几乎不堪重负。
公共邮箱的收件箱里，堆积着数以万计的邮件，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墙。pR部门的同事们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麻木而高效地将这些邮件分门别类。
【投诉】、【退费诉求】、【媒体约访】、【和解律师函】、【敲诈勒索】……
一个又一个冷酷的标签，代表着汹涌的恶意和冰冷的商业法则。
他们在与海啸搏斗，精疲力尽。
在这一切的混乱之中，一个被置顶的、不起眼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邮箱的最上方。
名字是pR部门临时加上去的，一个简单的词——“来自加盟商”。
这个名字，像一缕微光，刺破了满屏的黑暗。
林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拒绝了大部分的会议。她没有力气再去争论，再去开会，再做那些宏大的战略决策。她只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当同事把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整理成厚厚一摞打印稿，放在她桌上时，她那份被重重包裹的、以冷漠和决绝筑起的心墙，第一次，裂开了一条缝。
第一份邮件，来自一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很久才能找到的小县城。
邮件正文不长，寥寥数语，但附在附件里的照片，却像一把温柔的小锤，敲打在她心上。
照片里，是一间小小的店面。门头上，“解忧小馆”四个字，是手写的，笔画甚至有些歪斜，充满了朴拙的真诚。店里只有四五张简陋的木桌，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破旧的旧桌子，一个戴着厚厚镜片的小男孩，正趴在上面，低头写着一本练习册。
邮件的文字，是那位丈夫手打的：
“林总您好。我们是xx县城的加盟商，李建国和张秀芬，您可能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开的店就是照片里的样子，小，也没几个客人。但我们没偷工减料，所有食材都是按你们寄过来的那个蓝皮本子上的清单和渠道买的，汤都是我们两口子半夜起来，用小火一锅一锅慢慢熬的。
这阵子，总有人问我们‘你家汤会不会喝出事’，我们嘴上解释着，心里也怕，但比怕这个更怕的，是你因为那一家店，把牌子整个都收回去。那是我们全家人的指望，也是我们第一次觉得，认认真真熬汤，也能被别人记住。”
看着那封信，看着角落里那个认真写作业的孩子，林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那之后，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一封来自山西的手写信，信纸很旧，边缘还带着油渍，显然是写信人刚从后厨里抽出来，用围裙擦了手就匆忙写下的。
字迹歪歪扭扭，是典型的体力劳动者水平，却一笔一划，写满了笨拙的真诚。
“林老板，你好。俺们以前干小饭馆，就图个快图个便宜，料猛，八块钱十块钱一大锅。后来加盟了你这‘解忧’，才知道原来做汤也能这么讲究。当归要三钱，黄芪要二钱，水要文火慢炖，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那会儿老伴儿还笑我，说我咋还当上文化人了。可俺心里高兴啊，俺们这是认真的，能让人吃得安心的店，咱自己心里也踏实。
出事那天，我把那块小招牌拿下来，用抹布擦了三遍，就怕别人觉得我们跟新闻里的那家一样，是黑心老板。”
“求你别因为一个老鼠屎，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把锅也砸了。路远的客人尝了味儿，专门来咱店里说，‘你这汤的炖法跟街上那家不一样，喝完心里暖和’。就为了这句，我们啥委屈都受得住。”
信的末尾，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烟熏火燎的小厨房里，一点点熬出来的温度。
“林姐，你也得看看这个。”
运营总监把她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
画面那头，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男的穿着油腻的厨师服，女的围着花格子的围裙，身后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小店的厨房。
视频刚一接通，王姐的眼圈就红了。
“林姐！”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激动得语无伦次，“你那三条规定，我们都看到了！”
王夫人在旁边，重重地点着头，憨厚地补充：“你放心，你再怎么查，我们家店敞开查，我们连地沟里的油都敢给你看！我们宁愿被查得明明白白，也不想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店混在一起，把你的名声也搞坏了。”
王姐说着，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带着哭腔问了一句，那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了林暖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林姐，你不会……不会把我们这种靠真材实料做事的小店，跟那家鬼心眼的店，当成一回事，通通都……都给关掉吧？”
那句“我们也怕……”，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林暖的心上。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林-暖-看着屏幕里那两张充满期盼又带着不安的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她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她看向那个小小的摄像头，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承诺：
“我不会一刀切。”
“我向你们保证，但凡‘解忧’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会给那些真正守规矩、用心熬汤的店，留一条路。不然，我不仅对不起你们自己，也对不起这四个字。”
傍晚，林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些信。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带着油渍的、歪歪扭扭的信纸，仿佛能触摸到每一个写信人的体温。
那些人，那些小店。
他们不是“精英”，也不是“投机者”。
他们是一家人，一对夫妻，一个把孩子带到店里写作业的父亲，一个围着锅台、坚信“认真做饭也能让人记住久一点”的母亲。
他们把她当成最后一层防线，抵御着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害群之马”。
而她自己，这个所谓的“创始人”，差一点就亲手推倒了这道防线，用“免责”和“切割”的冰冷刀锋，将他们和那些真正的“幽灵”们，一同葬送在火海之中。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再次淹没。但这一次，不再是自怨自艾的沉沦，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清醒的推动力。
就在这时，pR部门的同事推门进来，将一份截图打印出来，递到林暖面前，叹了口气，说：
“林总，你也得看看另一边。”
林暖抬头看去，那张A4纸的右上角，有一个清晰的聊天截图标题，一行加粗的宋体字，像一行冰冷的墓铭文，赫然在目：
《抱团要说法，别再让她一个人说了算》截图。
出处，正是那个由“精英加盟商”组成的私密群。
她拿起那张纸，指尖冰凉。
一边是这些信上，笨拙而滚烫的“别关了我们”。
另一边，是那群人，谨慎而团结的“我们……不要被她拖累”。
她夹在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之间，第一次感觉到，这块招牌，远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