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落魂崖,不,是这片被撕裂的天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风停了。
云不动了。
连那巨大漩涡中翻滚的灰色虚无,流动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一瞬。
一种极致的压抑,降临了。
瑶光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绷得发白。她不是没有见过强者,仙界的战神,上古的仙尊,举手投足间引动法则如潮,威压可令星辰战栗。
但眼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一种本质上的……错误。
仿佛这片天地,是一幅画,而眼前这个人,连同他身后的那道巨大裂隙,就是一滴滴在了画卷上的,正在腐蚀一切的浓酸。它不属于这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存在”二字最大的亵渎。
林霄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道身影,死死地钉在那座巨大的“引虚阵”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座法阵,并非只是由黑色字纹构成的平面图案。
它是一个活物。
那些扭曲的,畸形的字纹,像一条条黑色的水蛭,深深地扎根在凡界的空间法则之中。每一个字纹,都在不知疲倦地蠕动、呼吸,将这片天地的规则,一点点地“翻译”成虚无之力可以理解、可以吞噬的“食物”。
法阵的核心,那个巨大的“引”字,更像是一颗跳动着的,黑色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会从那道深不见底的混沌裂隙中,抽取海量的虚无之力,再通过那些水蛭般的字纹,注入这片脆弱的世界。
而更让林霄心头发冷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座法阵的脉络,并非独立存在。它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延伸出去,末端已经隐隐约-约,触碰到了凡界最本源的……字脉。
它在污染源头。
“呵呵……”
一声轻笑,从那道身影的口中发出,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直接在人的神魂中响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看穿一切的玩味。
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与逆乾坤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年轻,也更加邪异的面孔。他的眼眸,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光彩的……灰色。
“林霄。”
他开口,准确地叫出了林霄的名字。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要快一些。”
他的目光,在林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旁的瑶光,和那头神骏非凡的墨麒麟,最后,重新落回林霄脸上,那灰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怎么样?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归乡大礼,还喜欢吗?”
瑶光闻言,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怒火。她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徒,将屠戮一个世界,说得像是在准备一场宴席。
仙元之力,在她指尖凝聚,一道凌厉的剑气,蓄势待发。
林霄却抬起手,拦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但瑶光却感觉到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她一怔,看向林霄的侧脸。
他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双赤红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没有一丝波澜。
“逆乾坤,让你来的?”林霄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哦?”那身影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看来,你在仙界,也知道了不少事。不错,我正是‘主上’,留在下界的一道分身。”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杰作。
“主上说了,你是唯一的变数,你的‘乾坤脉’,对‘虚无’,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其在仙界与你周旋,不如……直接毁掉你的根。”
他灰色的眼眸,弯成一个残忍的弧度。
“没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故土,自己的同族,被一点点抹除,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了,不是吗?”
“当你心神崩溃,意志动摇,你的‘乾坤脉’,也就不再是威胁。”
“而这片被虚无浸染的世界,将成为主上降临诸天,最好的跳板。一举两得,完美的计划。”
他像一个炫耀自己作品的画师,将这血淋淋的,残酷的阴谋,剖开在林霄面前。
他要的,不只是杀死林霄,他要诛心。
瑶光听得遍体生寒。
她终于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针对林霄的,恶毒到极致的阳谋。
凡界,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他不能不回。
而只要他回来,亲眼目睹这一切,心境就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破绽。
一个心境破碎的修士,哪怕拥有再强的力量,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好毒的计策。
瑶光看向林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怕,怕他真的会如敌人所愿那般,被这无边的恶意,彻底压垮。
然而,林霄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说。
那语气,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逆乾坤的分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预想过林霄的无数种反应,崩溃、癫狂、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漠然”的平静。
这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自己精心编织的罗网,捕捉到的,不是一只惊慌失措的鸟雀,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顽石。
“你……”
“你的话说完了吗?”林霄打断了他。
“说完,就该上路了。”
林霄的目光,终于从那座“引虚阵”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那道分身。
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判。
他不再理会那道分身,而是侧过头,对瑶光说了一句。
“我要破阵。”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瑶光耳边炸响。
“破阵?”瑶光失声道,“这座法阵与裂隙相连,强行破阵,万一引动裂隙暴走,整个凡界……”
“不会。”
林霄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这座阵,现在是裂隙的‘阀门’。只要用对方法,毁掉它,反而能暂时切断虚无之力对凡界的侵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大阵之上,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无数细微的,由法则之力构成的金色字纹,正在飞速地流转、解析、重构。
“引虚阵,共有三百六十处字纹节点,其中,一百零八处为实,二百五十二处为虚。虚实相生,引动空间法则,使其扭曲,从而接纳虚无之力……”
“其核心,并非那个‘引’字,而是在阵法之下,被污染的凡界地脉中,隐藏着的一个‘逆’字……”
他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将这座在瑶光看来诡异莫测的邪阵,剖析得淋漓尽致。
瑶光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林霄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本源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道解”之术吗?
在如此巨大的悲痛与压力之下,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将心神沉静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敌人最大的倚仗,分析得一清二楚。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意志,何等恐怖的智慧!
“……所以,不能用蛮力。”林霄做出了结论,“必须先以‘解’字诀,断开阵法与地脉的链接,再以‘清’字气,净化被污染的节点,最后,用至阳至刚之力,一举击碎核心的‘引’字。”
他说完,看向瑶光:“我动手时,那道分身,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另外,阵法破碎的瞬间,会有大量的虚无之力失控外泄。”
“帮我,挡住他。”
“还有,护住青云镇的方向。”
没有请求,没有商量。
是命令。
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的,将后背完全交出去的命令。
瑶光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林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逆乾坤的分身,看着旁若无人制定着“作战计划”的两人,脸上的戏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
“破阵?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怒极反笑,周身灰色的虚无之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道狰狞的触手,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霄,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道分身,也没有结出任何复杂的手印。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为笔,以虚空为纸。
对着那座巨大的“引虚阵”,轻轻地,写下了一个字。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