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3 月 29 日,上午九点,梦想集团总部会议室。
窗外是京城初春惨白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却暖不透这间会议室里的任何一寸空气。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 梦想集团董事会成员,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这是杨守业昏迷后,董事会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会议。
不是因为团结,而是因为没有退路。
券商那边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下午五点前,要么按比例补足质押保证金,要么启动全面强平。
一旦强平,股价将彻底崩盘,所有质押股票归零,倒欠券商的债务将由个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在场九个人,有六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梦想集团的股票上。
主位上,杨远清端坐着。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近乎木然。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已连续几天没合过眼。
“人到齐了。” 他开口,“开始吧。”
“开始什么?” 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刘董事直接开腔,“杨远清,你还有脸说‘开始’?”
“现在这会议室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是被你拖下水的?!”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老刘说得对!当初你拍着胸脯说什么?只要我回来,股价翻倍!翻你妈的倍!现在呢?跌得亲妈都不认!”
“我那八千万市值现在就剩八百万!还倒欠券商两千多万!杨远清,你告诉我这窟窿怎么填?!”
“老子全部身家都押进去了,现在全爆了!我要被你杨远清送进去!”
“都别吵了!” 有人猛地拍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怎么办!券商只给到明天下午五点!”
“怎么办?” 刘董事冷笑,“简单啊,杨远清,你不是想当董事长吗?”
“梦想集团不是你杨家的私产吗?现在该你拿出当家人的担当了,我提议由你个人变卖所有资产,先把大家的窟窿填上!”
“要么,你有本事把股票给拉上去!”
这几天,这些人心里早窝满了火。
他们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期待,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如果能把杨远清个人资产榨出来,他们就能少亏一点。
“对!老刘说得对!”
“杨远清,身为董事长,你得先顶一顶!”
“还有你这些年从集团挪走的钱,现在该吐出来了!”
杨远清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昔日对他毕恭毕敬、鞍前马后的 “盟友”,像一群饿狼般冲他咆哮、撕咬。
他没有生气,甚至想笑。
这就是人性。
利益来时,他们是最忠实的走狗。
利益去时,他们是第一个扑上来咬人的疯狗。
“说完了吗?” 等咆哮声稍歇,他缓缓开口,“说完了,就该我说了。我这两天,不是去度假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会议桌上:“我在厦门,跟戴尔谈了两天。”
“戴尔?” 有人愣住了。
“对,戴尔华夏总部。” 杨远清的声音平淡无波,“谈的结果,在这儿,你们可以看看。”
文件在董事们手中逐一传阅。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有人抬起头,脸色复杂:“这是…… 卖身契?”
“对。” 杨远清点头,“戴尔愿意以战略整合的方式,接收梦想集团的全部资产、渠道、技术团队,以及…… 所有债务。”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文件,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有希望,有怀疑,有贪婪,还有难以掩饰的耻辱。
“具体条件,” 杨远清翻开文件。
“第一,梦想集团品牌将成为戴尔子品牌,所有门店、产品、宣传材料,均需进行调整。”
“第二,我们的三大生产基地,将改造为戴尔专属代工厂,70% 产能优先供应戴尔。”
“第三,现有渠道网络,戴尔享有五年独家使用权,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但需承担全部运营成本;第四 ——”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也是最重要的,戴尔愿意出资 1.2 亿美元,收购梦想集团 51% 的股权,成为控股股东。”
“余下 49%,由在座各位按现有持股比例分配。新公司由戴尔主导经营,我们…… 可以保留董事席位,但没有决策权。”
“这……” 王董事的声音发颤,“这不就是把梦想集团卖给美国人吗?”
“是整合。” 杨远清纠正,但在座没人是傻子,都清楚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戴尔承诺,保留现有员工队伍,保留部分管理层岗位,保留…… 梦想集团在华夏市场的产品。”
“保留产品?” 王董事冷笑,“说得真好听。”
“这他妈就是卖身契!是跪着求美国人收留!梦想集团可是华夏 pc 行业,就这么把它贱卖了?”
“不然呢?” 杨远清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丝。
“不卖,等着银行查封资产?等着债主把我们告上法庭?等着股价跌到一分钱退市?等着在座各位手里的股票,全变成废纸?”
“我们还可以……” 有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可以什么?
还可以借钱?现在哪家银行敢借?
还可以找投资人?现在哪个投资人敢碰梦想集团这个火坑?
还可以等股价反弹?可做空报告早已把公司底裤扒光,谁还会信?
“我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 杨远清的声音低了下去。
“意味着我们这些人,都成了卖国贼、汉奸;意味着梦想集团这个品牌,会从华夏市场消失;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华夏商界的耻辱。”
“但至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至少我们还能留下点东西。至少那些跟着我们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不会一夜之间失业。”
“至少供应商的欠款,戴尔承诺接手;至少…… 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而不是被债务压死,被送上被告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1.2 亿美元收购 51% 股权,折算下来,梦想集团总估值仅 2.35 亿美元。
而就在半年前,公司市值还一度超过 25 亿美元。
这是不折不扣的贱卖。
但就像杨远清说的,至少还能活着。
“如果,”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董事缓缓开口。
他是杨守业的老部下,在集团里德高望重,“如果我们不签呢?”
杨远清沉默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更薄的文件,只有三页:“这是摩根士丹利香江办事处发来的方案。”
“他们可以帮我们联系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对冲基金,通过复杂金融工具做多股票,把股价拉起来。等股价回到安全线,我们再慢慢减持套现,填补窟窿。”
“但这个方案的风险是,我们需要先拿出五千万美元作为保证金。而且一旦操作失败,我们不仅血本无归,还可能因操纵股价,面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
“五千万美元……” 老董事苦笑,“我们现在连五百万人民币都拿不出来。”
“所以,” 杨远清合上文件,“签,或者不签;赌,或者不赌。大家…… 投票吧。”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杨静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一字一顿:“我反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他们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大小姐”,这个在杨家内斗中始终处于下风的嫡孙女。
此刻她背脊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火焰。
“静怡,” 杨远清皱眉,“这里在开董事会,你先出去。”
“我也是董事。” 杨静怡走进来,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股权授权书。虽然我还没正式接任,但根据授权,涉及集团重大资产处置、品牌存续、控股权变更等事项,我有权列席会议,并发表意见。”
“我反对这份协议。”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反对把梦想集团,这个华夏民族品牌的标杆,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几万员工赖以生存的家,就这么贱卖给外国人。”
“这不是整合,是卖国。” 她声音微微颤抖。
“你们今天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明天,全华夏的人都会指着你们的脊梁骨骂。”
“骂你们是汉奸,是卖国贼,是跪着求美国人施舍的奴才!”
“杨静怡!” 刘董事拍案而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不卖,等着大家一起死吗?!”
“那就一起死!” 杨静怡嘶声喊道。
“至少死得堂堂正正!至少…… 对得起‘梦想’这两个字!”
她转向杨远清:“你已经被股东大会罢免,虽然是被邀请回来协助,但公司没有正式任命!你没有权利替公司做这种决定!”
“还有,” 她加重语气,“爷爷在医院里,手指已经能动了。”
“医生说他随时可能醒来。等他醒来,看到你把梦想集团卖给戴尔,看到‘梦想’这个牌子从华夏市场消失,看到几万员工一夜之间变成美国人的打工仔,他会怎么想?怎么看你?”
杨远清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显然没人想到老董事长还有醒来的可能。
“如果今天这份协议通过,我会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把协议内容公之于众。”
杨静怡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会告诉全华夏的人,梦想集团的董事会,是一群为了活命,能把民族品牌贱卖给外国人的懦夫、叛徒、汉奸!”
“你们可以把我赶出董事会,可以冻结我的股权,甚至可以……” 她语气决绝。
“但你们拦不住我把真相说出去。到那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想想以后还能不能在华夏抬起头做人!”
窗外,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嘴唇翕动,想辩解却无从开口。
“静怡,你知道我们现在欠多少钱吗?” 杨远清的声音透着疲惫。
“你知道如果明天下午五点前拿不出钱,在座多少人会被逼得跳楼吗?“
“你知道那些债主、供应商、同行,会怎么瓜分我们剩下的这点骨头吗?”
杨静怡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以为我想卖?” 杨远清的声音忽然拔高。
“这是咱们杨家打下来的江山!是我奋斗半生的地方!你以为我想亲手把它送人?!”
“可我没有办法!我们都没有办法!”
声音又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要么卖,要么死。你选。”
“我宁愿死,也不卖给戴尔,更不帮着戴尔打压国内同行。” 杨静怡直视他。
“另外,我有必要提醒各位,爷爷昏迷前签署了授权书,凡是涉及动用董事长授权范围内资产或印鉴的重大决策,必须经陈伯、监事会及法律顾问联合审核签署,否则将视为越权,相关决策无效。”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签了这份协议,在法律上也是无效的。”
杨静怡这句话,直接堵死了眼下这条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他们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