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之的效率,高得离谱。
三天,他就把苏州、松江、杭州、嘉兴四府的海商清册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连哪个商号走了多少货、该交多少税,都算得明明白白。
我翻着清册,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狐狸,装乖是真能装。
陆行之在一旁一脸谦卑道:“安远伯,您看,下官这几日可没敢合眼,就为了把您交代的事办妥。”
我合上清册,安抚道:“陆大人辛苦了。本官回去一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不敢不敢!”他连连摆手,“下官只是将功补过,将功补过……”
我俩相视一笑,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感人。
出了陆府大门,周朔跟在身后,低声问:“大人,您真信他?”
“信?”我翻身上马,冷笑一声,“我信他个鬼。这老狐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信你等着,用不了几天,江南就该出幺蛾子了。”
周朔皱眉:“那您还——”
“不急。让他蹦。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果然,没出五天,幺蛾子就来了。
先是苏州城里到处流传我的“事迹”。
“听说了吗?那个李清风,在辽东杀了几十万女真人,血流成河!”
“可不是嘛!如今来咱们江南,是来刮地皮的!”
“听说他要收海税,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以后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站在茶楼二楼,听着楼下茶客们七嘴八舌,乐得我都写上拍桌子。
几十万?努尔哈只的苏克素护河部满打满算才多少人?这帮人吹牛都不打草稿。
紧接着,更狠的来了。
苏州织造局的商号关门了,漕运码头的粮船不走了,连街边的绸缎铺子都挂出了“东主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
一夜之间,苏州城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商铺关门,市井萧条。
赵凌急匆匆从南京赶过来,脸色难看至极,一进门就沉声道:
“瑾瑜,现在局面彻底乱了。各地官绅告状的人,都快把我应天府衙大门堵满了。
之前田地清丈的事情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现在四府一齐罢市,粮船停运、丝行关门,连码头苦力都不敢上工。
漕运一断,江南钱粮全转不动,再拖下去,不光苏州难熬,我南京这边官饷都发不出来。”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看着他苦笑一声:
“赵大哥啊,这摊子烂事,眼下还得辛苦你多帮我挡一挡。”
赵凌一愣:“你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做?”
“陆行之那老狐狸,当面装孙子,背后当爷爷。”
我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冷清的街道:
“这点把戏,我一眼就看透了。他就是串通全江南士绅一起发难,想把我逼走。”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苏应两头都被牵制住了。”
我转过身,语气冷静下来:
“他玩阴的,我就玩明的。他靠士绅抱团,我就靠底下百姓。”
赵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南老百姓心里最恨谁?从来不是朝廷,也不是我。
就是那些占田吞地、欺压佃户、垄断海贸水路的士绅大户。”
赵凌瞬间眼神一亮。
我当即开口下令:
“传令下去,苏州府所有佃户,租子直接减一成。运河漕船船民,免半年船税。沿海安分做生意的小商贩,官府全都护住。”
赵凌微微点头,眼里满是了然:
“这下直接挖到他们根子上了。放心,应天那边舆论、官面事情我全都顶住,你只管放手施为。”
我看向这位并肩作战的老大哥,心里踏实不少,颔首道:
“他们能横行江南,本来就是靠着拿捏百姓。我不过是把民心抢回来而已。”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苏州城就彻底变了天。
那些关门的铺子,被老百姓堵着门骂:“你们不干,我们自己干!”
码头上的苦力,自发组织起来,把积压的货物搬上船。漕船船民驾着船,照常南下北上。
士绅们傻眼了。他们以为罢市能逼朝廷让步,没想到老百姓根本不听他们的。
更绝的是,那几个在茶楼里传播谣言的人,被老百姓揪出来,五花大绑送到府衙。
“青天大老爷!就是这几个人,天天在茶楼里胡说八道!”
“对!我们听得真真的!他们收了钱,专门来抹黑安远伯!”
我坐在堂上,看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谣言制造者”,差点没笑出声。
“说吧,谁让你们干的?”
几人面面相觑,咬死了不开口。
“不说是吧?”我朝周朔努了努嘴,“带下去,好好‘招待’。别弄死,弄死了就没意思了。”
周朔点头,一挥手,锦衣卫把人拖走了。
舆论稳住了,罢市也破了。不过嘛,这只是开胃菜。
陆行之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当天晚上,周朔送来一份密报。我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杭州那边,浙江巡抚周文郁,杭州知府钱明义,两浙盐运使赵之谦,还有沿海几个卫所的将领,全被陆行之拉拢了。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天见的谁,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比陆行之交的商税清册还详细。
“大人,陆行之这是要在杭州给您布个死局。”
周朔低声道,“您一去,官场、宗族、海商、盐商,全线围堵。”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州这边,士绅们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没断。他们还在观望,等杭州那边的动静。
如果我被困在苏州,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如果我直接去杭州——
“周朔。”
“在。”
“苏州这边,交给赵凌。告诉赵凌,稳住就行,别跟士绅硬碰硬。”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杭州的位置画了个圈,“咱们去杭州。”
周朔一愣:“大人,杭州那边可是龙潭虎穴——”
我笑了笑,“我从辽东杀出来的时候,什么龙潭虎穴没见过?”
我倒要看看,他在杭州布得这张网,能不能网住我。”
周朔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他,“去查查,杭州那几个被拉拢的官员,家里都有什么产业。尤其是跟海上贸易有关的。”
周朔眼睛一亮:“是,大人!”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周朔和几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离开苏州,坐船沿运河南下。
船上,我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的风景,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陆行之啊陆行之,你以为我会跟你玩“你罢市我减租”的游戏?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要玩,就玩大的。
你布网,我就破网。你拉人,我就挖墙脚。你躲在幕后,我就逼你站到台前。
看谁玩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