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和钱秀兰压下心中的惊疑,抬起扁担,将坐在竹筐里、臃肿不堪的赵陈氏称了起来。
赵义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老爷,请您过目重量。”
赵砚没动,吴长寿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秤星,回头禀报:“主公,正好八十斤整。”
八十斤?!
比上个月还重了三斤?
这怎么可能?!
赵义和钱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他们上个月精心伺候,也才让老太太重了两斤,赵伟一家这一个月明显是虐待,怎么可能反而重了三斤?老太太那样子,除了肚子鼓得吓人,脸上手上都瘦脱了形!
赵伟却像是打了胜仗,腰杆挺得笔直:“老爷明鉴!我们两口子,还有大宝、二宝,那是轮流守着老娘,生怕她饿着冻着,这心都快操碎了!您看,这不就见成效了?”
毛小芳也立刻帮腔,嗓门都高了几分:“就是!老爷,依我看啊,这照顾老娘的事,还得是我们来!我们可比某些人用心多了!”
“你放屁!我们怎么没用心了?”赵义气急败坏地反驳,“不用心,娘能胖两斤?”
“你们照顾俩月才胖两斤,我们一个月就胖了三斤!这能比吗?”赵大宝昂着脖子,一脸得意,仿佛真的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
竹筐里的赵陈氏,除了那异常鼓胀的肚子,浑身上下几乎没几两肉,面色蜡黄,眼神涣散。赵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只要重量对上,他才不在乎这多出来的三斤是水,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人活着,能称出数就行;死了,反倒更干净。
赵陈氏浑浊的眼中泪水无声滑落。这一刻,她悔恨得肠子都青了。她最偏爱的大儿子,最疼爱的幼子,如今都睁眼说瞎话,为了点利益,把她这个生母往死里折腾。她当初真是瞎了眼!
“行了!”赵砚不耐地打断他们的争吵,“照顾母亲,是做儿子的本分!胖了是应当应分,有什么好争功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两家人顿时噤声。
“下个月,轮到赵义家照顾。赵伟,你们一家四口,都给我去工地上做工,轮流去,别想偷懒!”
赵义和钱秀兰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谢老爷!老爷英明!”钱秀兰更是喜上眉梢,终于不用再去倒夜香了!
赵伟一家虽然不情愿,但规矩是赵砚定的,他们不敢违逆,只能垂头丧气地应道:“是,遵命。”
赵砚再次走到竹筐前,看着气息奄奄的母亲,语气平淡地说:“娘,我这次回来,是接芸儿去明州城成婚的。路途遥远,您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这次就不带您去了。”
赵陈氏一听,急了,挣扎着想抓住赵砚的衣袖:“不,不怕……娘不怕颠簸,带娘一起去……”
赵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娘,明州那边现在还在打仗,不太平。万一我打败了,您跟着我,岂不是危险?还是留在村里安全。”
赵陈氏被“打仗”、“危险”吓住了,连忙缩回手,嗫嚅道:“那……那算了,不去了,不去了……”去享福固然好,但要是去送死,那还不如留在这老宅里苟活。
“您放心,走之前,我会再来给您磕头的。”赵砚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赵砚一走,赵义和钱秀兰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迫不及待地把赵陈氏从竹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赵陈氏捂着胀痛欲裂的肚子,几乎站不稳。
“娘,您放心,接下来这个月,儿子和秀兰肯定好好‘照顾’您!”赵义皮笑肉不笑地说。
赵陈氏看着四儿子眼中的冷意,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问:“能……能不能多给娘一口吃的?”
“那得看您听不听话了!”钱秀兰阴阳怪气地说。
这时,赵三宝捂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爹,娘……”
“三宝,你醒了?感觉好点没?”钱秀兰见到儿子,脸上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正好,这个月轮到咱们照顾你奶了!”
赵三宝一愣,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赵伟一家,尤其是看到赵大宝那张带着嘲弄的脸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刚才被赵大宝勒住脖子濒死的感觉,他记忆犹新。明着来,他这残破的身子根本不是对手。报复,必须报复!但不能明着来,得暗地里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是夜,赵砚并未留宿在谢芸儿房中。他想给她一个完整的新婚之夜,不急于这一时。更重要的是,他要把大后方完全托付给谢芸儿,就不能像对待普通妾室一样随意。
他此刻在书房,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伺候。
“大妹,小草,你们俩也收拾一下,过两天随我和芸儿一起去明州城。”赵砚吩咐道。
“真的吗?公爹!”李小草眼睛一亮,“去了明州,就能一直待在您身边了吗?”
“怕是不行。”赵砚摇摇头,“芸儿是主母,要留在明州帮我打理内宅。你们得跟着她,而且外面兵荒马乱,远不如家里安稳。等婚事办完,你们大概还是要随她回来。”
李小草眼神黯淡下去,小嘴微噘:“那……公爹不在家的时候,想您了怎么办?”
赵砚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和:“那就写信。若是早上送出的信,傍晚我大概就能收到了。”
“我……我字写得不好看,公爹看了又要笑话我……”李小草扭捏道。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丫头,但在赵砚面前,她永远愿意做那个依赖公爹的小女儿,不愿变得过分成熟世故。
“小草,公爹是去做大事,不是去玩闹。咱们在家里,帮着芸儿姐姐守好这个家,让公爹没有后顾之忧,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周大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认真地给赵砚洗脚。她不怕脏,仔细清洗着每一处,然后温柔地将赵砚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布擦干,又拿出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为他修剪脚趾甲。
李小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更加珍惜这难得的相处时光,转到赵砚身后,乖巧地为他捏肩捶背。
这时,吴月英端着刚炖好的宵夜走了进来。她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她将宵夜放在赵砚手边,柔声道:“赵叔,趁热吃些。”
赵砚接过,对吴月英道:“月英,大妹和小草随我走后,家里的大小事务,你和婉琳多费心。”
“赵叔放心,妾身明白。”吴月英点头应下。她的产期在九月,赵砚对第一个孩子充满期待。
正说着话,一个侍女轻轻走进来,跪地道:“老爷,雨蝶夫人派奴婢来请您过去。”
赵砚略感诧异。孟雨蝶主动相邀?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略一沉吟,点头道:“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那侍女脸上露出喜色,恭敬退下。
等侍女离开,赵砚看向吴月英,问道:“近来和雨蝶她们相处如何?说实话,别瞒我。”
吴月英想了想,老实答道:“还好。她们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虽与我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未曾起过冲突。瞧不上我们这等出身,也是常理。”
“什么常理?”赵砚放下碗,正色道,“月英,你记住,你从前出身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赵砚的女人,还怀着我的骨肉。你的出身,早就不同了。你爹是我器重的人,你弟弟是我亲卫,前途光明。孟家?一个已经败落的所谓书香门第罢了,如今拿什么跟你比?”
他看着吴月英,语气肯定:“所以,从今往后,你吴月英的出身,同样不凡。跟那些所谓的名门之后相比,你半点不差,甚至更有底气,因为你的男人是我。”
吴月英眼圈微红,心中感动,用力点头:“是,赵叔,妾身记住了。”是啊,她男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这明州之主。哪怕她只是妾室,也早已是枝头上的凤凰。若她能生下儿子……那地位将更加稳固。
“还有你们俩,”赵砚又看向周大妹和李小草,“是我的儿媳,同样非同一般,记住了吗?”
两女心中温暖,齐声应道:“记住了,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