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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唐建科在红星农场办公室。

改制专班的几个人都在,正讨论职工安置方案初稿。

外面下着小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唐市长,安置方案最大难点是那八十多个四零五零人员。他们年纪大,技能单一,重新安置难度大。”人社局副局长老刘指着名单。

“技能培训这块,我们安排了电工、焊工、园艺工三个班。但培训要时间,上岗还要机会。”农场场长老徐补充。

“能不能开发一些公益性岗位?农场这么大,环卫、绿化、门卫,总能消化一部分。”唐建科说。

“我们算过,最多能提供二十个岗位,还差六十个。”老徐叹气。

正说着,办公室小赵轻轻推门进来,走到唐建科身边。

“唐市长,门外有个老职工,说有重要情况想单独向您反映。他说他姓杨,是农场的老保管员,退休三年了。”

唐建科看看表,十点半。

“请他在旁边小会议室等,我马上过去。”

他转向其他人。

“你们继续讨论,我去见个人。老刘,你重点想想那六十人的出路,看看能不能对接些社区服务岗位。”

“好。”

小会议室里,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个旧帆布包,见唐建科进来,赶紧站起来。

“唐市长,打扰您了。”

“杨师傅,坐,别客气。您说有事找我?”

老汉看看门外,又看看唐建科,欲言又止。

“杨师傅,这里就我们俩。您有话直说,我保证给您保密。”

老汉这才坐下,手在帆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唐市长,这事儿在我心里憋了十年了。我快七十了,再不说不出来,怕是带进棺材里。”

他打开信封,抽出几张发黄的纸。

是复印件,但字迹还算清楚。

“这是……”唐建科接过来。

“这是十年前的一份合同。农场临湖的那块地,就是风景最好的那片,租给了永昌公司。”

唐建科心里一动。

临湖地他知道,在农场东南角,有片天然湖,景色很美。

“租了多少年?”

“三十年。”

“租金多少?”

老汉指着合同上一行小字。

“您看,这儿写着:年租金五万元,每五年递增百分之五。”

唐建科眉头皱起来。

那片地他去看过,少说有两百亩,依山傍水。

现在市面行情,那样的地租出去建休闲农庄,一年少说几十万。

五万?开什么玩笑。

“这合同谁签的?”

“当时的老场长,姓孙,后来调走了。还有永昌的老板孙永昌。他们俩都姓孙,有人说是一家子,其实是碰巧。”

“手续齐全吗?”

“齐全,该盖的章都盖了。但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应该在农场档案室,永昌那儿也有一份。”

唐建科仔细看合同条款。

除了租金低得离谱,还有一条更可疑。

“第八条:承租方有权在租赁土地上建设永久性建筑,用于经营开发。租赁期满后,地上建筑物归出租方所有,但出租方需按评估价百分之五十补偿承租方。”

“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家盖房子吗?”唐建科说。

“可不是嘛。”老汉激动起来,“他们就在那儿盖了个会所,三层楼,带游泳池、网球场,可气派了。说是内部接待用,其实对外营业,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侄子在那儿当保安,是他告诉我的。他说那里消费可高了,一顿饭好几千。而且去的都是有钱有势的,车牌号都不一般。”

唐建科把合同复印件小心收好。

“杨师傅,这份材料很重要。您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签合同前一个月,永昌给农场捐了二十台电脑,说是支持农场办公现代化。后来有人私下说,那是‘铺路费’。”

“当时有人提出异议吗?”

“有,工会老李提过,说租金太低。但场里说,永昌承诺优先招用农场职工子弟,还能带动周边消费,是好事。老李后来提前退休了。”

唐建科心里有数了。

“杨师傅,谢谢您。这事儿您还跟谁说过?”

“没,谁都没说。我知道孙永昌厉害,怕惹麻烦。但这次改制,是农场最后的机会。要是这块地的问题不解决,农场损失就大了。”

“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但为了您的安全,您今天来找我的事,对谁都别说。包括您侄子。”

“我懂,我懂。”老汉站起来,“那唐市长,我走了。您忙。”

送走杨师傅,唐建科回到大会议室。

讨论还在继续,但唐建科已经心不在焉。

他让吴天明出来。

“天明,你马上去农场档案室,查一份十年前的土地租赁合同。出租方是农场,承租方是永昌实业,标的物是临湖地块。要快,注意保密。”

吴天明眼睛一亮。

“有问题?”

“很可能有大问题。你以调研名义去查,别打草惊蛇。查到后复印一份,原件别动。”

“明白。”

一小时后,吴天明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严肃。

“唐市长,查到了。合同原件在,和杨师傅说的一模一样。年租金五万,三十年,可建永久建筑。”

“还有其他材料吗?”

“有附件。永昌的规划图,确实是会所。还有农场当年的会议纪要,记录显示班子会一致通过。但列席的工会主席没签字。”

唐建科翻开会议纪要。

参会人员名单里,工会主席李国华的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因事请假”。

“这个李国华,就是杨师傅说的老李?”

“应该是。我问了档案员,说李主席当年身体不好,经常请假。后来提前两年退休了。”

“能找到他吗?”

“应该能,他就住在农场家属院。”

“下午我去拜访他。另外,你通过可靠渠道,去了解下那个会所的实际情况。注意方式,别暴露意图。”

“好。”

下午两点,雨停了。

唐建科和吴天明来到农场家属院。

很老旧的筒子楼,李国华住三楼。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你们找谁?”

“请问李国华老师在家吗?我们是市里改制专班的,想了解点农场的情况。”

“在,在,快请进。”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

李国华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杖,但精神还好。

“李老师,我是唐建科,打扰您休息了。”

“唐市长,知道知道,电视上见过。快坐。”

坐下后,唐建科开门见山。

“李老师,今天来,想问问十年前农场出租临湖地的事。您当时是工会主席,应该了解情况。”

李国华脸色变了变,看看老伴。

老太太知趣地说。

“你们聊,我去买菜。”

等老太太出门,李国华才叹口气。

“这事啊,憋了我十年。当年那份合同上会讨论,我确实‘请假’了。不是真请假,是不想签字。”

“为什么?”

“那地我去看过,湖边两百三十亩,风景多好啊。五万一年,这不是白送吗?我说这租金至少得二十万,还得公开招租。可老场长说,永昌承诺解决职工子弟就业,是政治任务。”

“后来呢?”

“后来他们还是签了。我气得病了半个月,再上班时,合同已经生效了。我找过上级,写信反映,石沉大海。再后来,我就提前退休了。”

“那会所您去看过吗?”

“偷偷去看过一次,气派得很。听说入会费就要十万,一顿饭够我半年退休金。这哪是为农场谋福利,这是把国有资产往私人兜里装。”

唐建科默默听着。

“李老师,您当年的举报信,还有底稿吗?”

“有,我留着呢。”李国华慢慢起身,从衣柜底层拿出个铁盒子。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信纸,字迹工整。

“这是复印件,原件寄出去了。还有我收集的一些材料,周边类似地块的租金行情,都在这儿。”

唐建科接过来,仔细翻看。

材料很详实,有数据,有对比,有分析。

虽然过去十年,但依然有价值。

“李老师,这些材料能借我用用吗?我向您保证,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给农场一个交代。”

李国华眼睛湿了。

“唐市长,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农场是国家的,也是我们这些老职工的命。不能让人这么糟蹋。”

离开李国华家,吴天明说。

“唐市长,会所那边有消息了。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是会员,说那里确实高档,实行预约制。普通会员年费五万,金卡十万,消费另算。”

“经营手续齐全吗?”

“据说有营业执照,但经营范围是‘休闲健身’,实际干的是餐饮住宿娱乐一条龙。而且,听说孙永昌经常在那里招待重要客人。”

唐建科停下脚步。

“天明,你马上回市里,找资规局、住建局,查这会所的土地、规划、建设手续。特别注意,农场地是农业用地,怎么能建永久性会所?”

“如果手续有问题呢?”

“那就有突破口了。”

吴天明点头,快步离开。

唐建科站在农场老旧的办公楼前,看着远处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