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记闷响从东墙底下顶上来。
城砖缝里挤出一撮灰土,落在赵虎靴面上。
赵虎低头看了一眼,当场骂开。
“这还叫松?这都快给老子掏裤腰带了!”
公输班跪到墙根,耳朵贴近听杆,手里木尺一寸寸量过地面裂纹。
第三杆下方空。
第五杆下方有撑木。
第六杆下方有人砍。
雷豹蹲在旁边,凑近那根铁杆听了一息,抬手。
三短一长。
不是乱挖,是有人在下面打暗号。
赵虎愣住。
瓦剌掘子军还会打暗号?
顾长清扶着城砖走到墙根,柳如是把湿帕塞到他手里。
他没推开,只先捂住口鼻,咳了两下。
不是给瓦剌人听的。
沈十六回头。
给谁?
顾长清指了指地面。
给城里的人。
这一句落下,周围几名搬水的百姓停住了手。
孙大河抱着半桶水,嗓子发紧。
顾大人,城里还有他们的人?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虎牢关都漏成筛子了,有一两个小孔,不稀奇。
孙大河咽了咽唾沫。
那小民这桶水还搬吗?
赵虎一把抢过水桶,塞回他怀里。
搬!你不搬,瓦剌还以为你怕了。
孙大河被他吼得一抖,抱桶就跑。
搬搬搬!小民这辈子没这么上进过!
旁边几个妇人本来吓得手软,听见这话,硬挤出两声笑,继续把湿毡往墙头递。
公输班从地上爬起,拿炭条在木板上划线。
地下空洞在东墙外七步到十一步之间。
不能灌水。
不能放火。
不能拿大石乱砸。
赵虎急了。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倒是说能干啥!
公输班抬头。
打回去。
赵虎一怔。
打地底?
公输班点头。
从城内反挖斜井,找到他们撑木。
先断气,再断路。
顾长清把炭条接过,在公输班画出的线旁补了三处小圈。
别从震得最厉害的地方挖。
那是他们留给咱们的。
公输班停笔。
沈十六也转过身。
顾长清指着第三杆。
这里动得最响,百姓会怕,士兵会急,最容易把人引过去。
他又点第五杆和第六杆之间。
真洞在这里。
响声碎,间隔短,土薄。
下面的人在省力,不敢多敲。
雷豹趴过去,拿耳朵贴了贴。
片刻后,他抬起头,冲公输班竖了下拇指。
顾大人这耳朵,没长在头上,长在脑子里。
顾长清斜眼看他。
雷大人夸人归夸人,别骂我奇形怪状。
雷豹嘿嘿一乐。
行,您长得正常,心眼不正常。
柳如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斗篷松开的系带重新扎了一道死结。
扎得很紧。
顾长清默默把湿帕按得更紧。
这虎牢关,没一个会温柔说话的。
个个都是嘴硬,骨头也硬。
沈十六直接下令。
冷锋,带二十人守第五第六杆。
公输班,开斜井。
赵虎,调齐王旧部来搬土。
赵虎扭头就喊。
齐王的人!别躲墙后头装木桩!出来搬土!
齐王宇文衡站在东墙南段,披着旧裘,听见这句,冷冷扫过来。
赵虎,本王的人不是你骂出来的。
赵虎闭嘴半息。
然后压低嗓门。
王爷,您的人能不能自己主动搬土?
齐王被噎得半晌没接话。
顾长清走过去,把一张短令递给他。
王爷,借您三百人。
齐王没有接。
本王若不借呢?
顾长清低头咳了一声。
那东墙塌了,瓦剌先进的,是您那段。
齐王接过短令,冷哼。
顾长清,你这人求人的话,写得真难听。
能用就成。
齐王转身喝道。
东墙南段,抽三百人,搬土开井。
有个齐王旧部迟疑。
王爷,咱们守城垛,人抽了会薄。
齐王一脚踹在他腿甲上。
城基都快没了,你守的是天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带人去了。
东墙内侧很快动起来。
公输班定点,冷锋钉桩,百姓递筐,齐王旧部挖土。
泥土冻得硬,铁镐砸下去,一次只能崩出巴掌大一块。
一个叫马六的窑户抡了十几下,胳膊发颤。
公输大人,这土硬得跟衙门口规矩一样。
公输班没抬头。
规矩能挖穿。
马六愣了愣。
旁边的孙大河接话。
那衙门口也能挖?
梁通刚从城下赶来,听见这句,直接瞪人。
谁敢挖县衙,本官先记他一笔。
赵虎乐了。
梁大人,您这会儿还有官威呢?
梁通抹了把额头汗。
官威没有,账册有。
谁偷懒,战后本官照样催徭役。
众人一阵笑,铁镐却砸得更快。
齐王旧部里有个叫老魏的,当过矿工,一镐下去比旁人深两寸。
赵虎看了一眼,难得没骂人。
这个可以。
老魏闷声道:王爷让干的。别记我的功。
城外,毒烟还在倒卷。
瓦剌前锋被烟逼得后撤,毒烟车横在雪地里,几匹马受惊乱冲。
特木尔站在中军高处,亲兵拿湿布替他挡烟。
他一把推开。
地底呢?
亲兵跪地。
已到城基外侧。
死士回报,听见城内的挖土声。
特木尔牙关一咬。
他们反挖了。
青鸾坐在马车边,银铃扣在指间,却没有拨响。
顾长清反应太快。
特木尔横了她一眼。
你现在说这个,有用?
青鸾没有恼。
有用。
他要反挖,就必须把人调去东墙根。
城头压烟的人少了。
特木尔转身看向虎牢城头。
你想再推车?
青鸾摇头。
推车没用,风变了。
她指向东墙根。
让地底的人不必挖穿,点撑木。
城不塌,也要让它沉。
旁边的鬼面一直没开口,此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海东鸟纹铜扣。
黑鹰退后三里,特木尔将军的军心撑不到明日。
特木尔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再说一遍?
鬼面没有躲。
顾长清在拆城下这条命。
将军得让他拆错。
特木尔松手。
怎么让?
鬼面把铜扣放到地图上,点在虎牢东墙内侧。
城内暗桩只需做一件事。
把第五杆挪半尺。
青鸾手里的银铃停住。
半尺就够?
鬼面点头。
反挖斜井一偏,他们会挖到空土。
下面的人点火,城基就沉了。
特木尔抓起令牌,丢给亲兵。
虎牢东墙内侧。
第五根听杆晃了一下。
只微微偏了毫厘。
旁边一个抬土的齐王旧部看见,开口就喊。
杆动了!
冷锋抬手按住他。
别碰。
可另一名民夫已经慌了,伸手去扶。
这杆歪了!
他刚碰到铁杆,沈十六的刀背便压到他腕上。
那民夫吓得跪地。
小人不是奸细!小人就是怕它倒了!
顾长清走近,先看了铁杆周围的泥。
冷锋,查他的袖口。
冷锋掰开民夫的袖口。
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长清蹲下,用薄刃挑起杆脚旁一粒黑蜡。
不是他。
众人一静。
冷锋扫向旁边。
谁刚才靠近过第五杆?
一个少年小吏举手。
有个送灰水的老卒,瘸腿,胡子花白。
程铁山一听,骂。
胡子花白的老卒多了!老子站这儿,胡子也花!
顾长清抬头。
他往哪走?
小吏指向墙洞。
伤兵营。
沈十六转身就走。
冷锋。
冷锋带着人跟上。
顾长清喊住了他们。
等等。
他指尖用力,将那粒黑蜡捻碎,凑到鼻尖嗅了嗅,递给了柳如是。
柳如是用银针挑了一点。
沉香灰,麝香底,另有铁锈味。
赵虎骂了一句。
又是青鸾那套?
顾长清摇头。
青鸾爱铃。
这个人爱改东西。
公输班开口。
鬼面。
顾长清点头。
他不用杀人,只改半尺。
沈十六停住脚。
那瘸腿老卒是假的?
多半是。
顾长清看向第五杆。
但这半尺,他已经改了。
公输班重新量线。
片刻后,他把炭条一折。
斜井偏了。
赵虎当场急红了眼。
那还不改回来!
公输班已经把木板丢给马六。
新线。
往南退一尺三寸。
旧井别停,继续挖。
赵虎懵了。
旧井都错了,还挖?
顾长清抬了抬手。
是给下面的人听。
沈十六懂了。
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错处。
他转头下令。
旧井敲得响些。
新井轻挖。
赵虎咧开牙。
这个我会。
他冲着旧井那边一吼。
敲!给瓦剌人听个喜庆!
旧井处,几个兵抡起锤砸木板。
咚咚声传下去,地底传来急促回应声。
新井却用湿布裹镐,十几个人轮流轻挖,一筐一筐把土运走。
半刻钟后,新井底部冒出阵阵热气。
雷豹趴在井沿,用鼻子一嗅。
火油。
公输班趴下看土色。
撑木就在前面。
不能砍。
用湿泥封火。
顾长清扶着井沿。
再加草木灰。
蛇藤油遇湿灰,起烟少。
柳如是已经把药箱打开。
所有下井的人,湿布遮口鼻。
手上有伤的退出。
一个小兵不肯退。
柳姑娘,就破了点儿皮。
柳如是看他。
你想破皮,还是想破命?
小兵退后。
破皮够了。
井下传来一声短喊。
通了!
下一瞬,一股黄烟从小洞里喷出来。
赵虎端着泥盆就扑上去。
湿泥和草木灰与碎砖粉一齐塞入洞口。
洞那边传来瓦剌人的惨叫声。
沈十六拔刀下井,冷锋带人跟在后头。
井洞狭窄,腰都直不起。
对面一名瓦剌掘子军从烟里扑出,短斧砸向沈十六的肩甲。
沈十六侧身,刀背撞开斧柄,膝盖顶上去,把人顶回洞内。
冷锋从旁补刀,削断了对方的腕筋。
活口?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在井口咳得厉害,仍抬起手。
留一个。
问问是谁挪的杆。
沈十六没有废话,刀柄砸晕第二个掘子军,拎着后领拖出来。
地底撑木被湿泥封住,火油烧不起来,烟反灌回瓦剌矿道。
城基的闷响停了。
东墙上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喊。
停了!
墙没沉!
井下堵住了!
孙大河扛着空筐,整个人坐到地上,又赶紧爬起。
我没偷懒!我就是腿自己告假了!
梁通提笔。
孙大河,搬土十七筐,腿告假一次。
孙大河急了。
梁大人,这也记啊?
那您记好点,小民是坐下后立刻起来的。
周围人都笑开了。
齐王站在东墙南段,盯着那口新井,半晌没有开口。
亲信凑近。
王爷,顾长清又赢了一手。
齐王抬手,打断他。
算不上赢。
他盯着仍在冒烟的井口。
是特木尔递刀,他把刀柄换了个方向。
亲信没再说话。
城外中军。
特木尔等来的不是城墙塌陷,而是地底逃回的一半人。
最先出来的那人被烟熏得满口血沫,趴在帐前,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反……反挖……撑木……湿泥……
特木尔一脚踹翻火盆。
顾长清!
鬼面看着那名掘子军,忽然问道。
挪杆的人回来了吗?
亲兵摇头。
没有。
青鸾起身。
那就不是没有回来。
是被堵在虎牢里了。
鬼面抬起袖口,摸了摸那枚缺了一角的海东鸟铜扣。
他会找我。
特木尔拔刀。
让他找!本将今日先攻东墙!
青鸾冷冷看着他。
黑鹰部不动,毒烟反吹,矿道被封,你拿什么攻?
特木尔转身,冲着帐外怒喝。
传令!
所有铁浮屠,下马披甲!
青鸾站了起来。
“你疯了?墙下全是灰水和泥坑,重甲陷进去,马也出不来。”
特木尔回过头,牙缝里挤出话。
那就不用马。
虎牢城头。
雷豹从伤兵营方向跑回,手里拎着一件破旧的军袍。
找到那个瘸腿的老卒了。
沈十六接过军袍一看。
里面缝着半枚海东鸟铜扣,扣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西客。
顾长清用湿帕擦去扣背泥灰。
铜扣夹层里,露出一片薄银叶。
柳如是凑近看了一眼,报出上面的残字。
长宁……王庭……勿信贡道。
沈十六的动作停住。
顾长清把银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二次了。
沈十六皱眉: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有人把长宁公主的名字塞进敌手的东西里。
他把银叶收好。
上一次是残铃里的酸蚀字。这一次是鬼面暗桩身上的铜扣夹层。
他看向沈十六。
鬼面不是怕咱们查到长宁。他是怕咱们信长宁。
城外,瓦剌的鼓声突然变了。
不是骑兵鼓。
是步甲推进的慢鼓声。
东墙外的黄烟散开。
第一排披重甲的瓦剌兵弃马步行,扛着大盾,踩过烧黑的雪地,缓缓压向护城河。
铁甲反射着残阳和烟火的光,不是一个人亮,是一整排同时亮了起来。
每一步踩在焦泥里,都闷得像心跳。
没有嘶喊,没有马嘶,只有甲叶碰撞的声音,密得像下铁雨。
赵虎抬头,刚骂到一半,嗓子卡住。
他娘的,特木尔真把铁浮屠当步兵用了?
顾长清把那片银叶夹回铜扣,抬头看向东墙下。
第一架重盾已经砸进泥地。
轰的一声。
护城河边,瓦剌的铁甲齐齐落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