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养心殿里灯火未灭。
宇文朔坐在龙案后,右手指尖的青紫又深了一分。
韩菱刚收针,眉心皱着。
“陛下,您今日动怒太多。”
宇文朔看着案上第二封北疆急报,声音平静。
“朕要是不怒,虎牢关的兵就能少死几个吗?”
韩菱不说话了。
殿外脚步急促。
薛灵芸抱着卷宗冲进来,发髻都歪了半边。
“陛下!”
她喘了两口气,把一张图纸铺到案上。
“我查到了!虎牢关城门绞盘,是永熙年间重修的。”
魏征立刻俯身看图。
老御史眼睛一眯。
“这图上为何有两套闸?”
薛灵芸用手指点住一处。
“明闸在城门楼,暗闸在内瓮城下。”
“当年修关的匠人怕敌军夺门,所以另设了一道暗闸。”
宇文朔猛地站起。
“也就是说,就算城门被绞开,暗闸还能落?”
薛灵芸点头。
“能。”
她又摇头。
“但暗闸机关三十年没人动过,机关室位置在虎牢关内城西北角。”
魏征脸色凝重。
“如今虎牢关内外皆被渗透,谁能去开?”
殿内一静。
韩菱忽然低声道:“沈十六。”
宇文朔抬眼。
韩菱道:“他若赶到了,一定会找最短的路。”
薛灵芸咬着唇。
“可他不知道暗闸在哪。”
宇文朔抓起朱笔,亲手写下四个字。
西北暗闸。
他把纸塞进竹管,递给吴公公。
“飞鸽,快。”
吴公公双手接过,转身就跑。
魏征看着皇帝发青的手指,沉声道:“陛下,京中也不能空。”
“魏安还没抓到,赵无极背后的刑部旧党还在。”
宇文朔冷笑。
“朕知道。”
他看向薛灵芸。
“沈十六走了,锦衣卫还有陆渊。”
薛灵芸脸色一白。
陆渊心胸狭窄,若让他掌权,很可能先抢功,再误事。
宇文朔像是看穿她心思。
“让陆渊去查净土庵余党。”
“给他一道明旨,声势越大越好。”
魏征懂了。
“陛下是要拿他当锣?”
宇文朔点头。
“敲得越响,魏安越慌。”
他又看向韩菱。
“韩大夫,朕的药先放一边。”
韩菱皱眉。
宇文朔按住案角。
“今晚,先保虎牢关。”
……
西北大营。
三千轻骑已经出营。
马蹄声滚过荒原,像一条黑线撕开夜色。
宇文宁策马在最前。
她没穿公主仪仗,只穿一身暗红软甲,头发束得极紧。
夜风贴着她脸侧刮过,火把光在她眼底跳。
雷豹追上来。
“殿下,您真要亲自去?”
宇文宁没回头。
“虎牢关若破,瓦剌铁骑能一路杀到京畿。”
雷豹咧嘴。
“我不是怕您去,我是怕头儿知道了,回头砍我。”
宇文宁冷冷瞥他一眼。
“他敢。”
雷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他不敢砍您,他敢砍我啊。”
柳如是骑马跟在另一侧。
她左手腕裹着布,缰绳换到了右手。
宇文宁看见了。
“你回营。”
柳如是笑了笑。
“殿下这是心疼我,还是怕顾长清找您算账?”
宇文宁直直盯着前方。
“都有。”
柳如是一怔,随即笑意淡了些。
“那我更不能回。”
她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北方。
“他在晋阳拿命拖时间,我至少得替他把这口气接上。”
雷豹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要不你俩先别说了?我听着像两个嫂子互相查岗。”
两道目光同时扫来。
雷豹立刻闭嘴。
“我错了。”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但我说的是实话。”
宇文宁抬手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旁边。
雷豹的马“唏律律”往前窜出去。
“哎哎哎!殿下!打马可以,别打我!我还得留着命见沈大人呢!”
柳如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她忽然按住手腕。
血从细布边缘渗出一点。
宇文宁看见了,却没再劝。
她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韩菱留下的止血药。”
柳如是接住,低声道:“谢殿下。”
宇文宁看着前方。
“活着到虎牢关。”
……
虎牢关内。
地下暗门终于开了。
第一具尸傀爬出来时,像一只从坟里钻出的蜘蛛。
它穿着大虞守军的甲,脸却紫黑僵硬,嘴角缝着粗线。
后面跟着第二具、第三具。
它们没有喊声,没有喘息,只有关节里铁片摩擦的细响。
程铁山盯着它们。
“别砍身子!”
他压低声音嘶吼。
“砍腿!砍脖子!砍关节!”
第一具尸傀刚扑出暗门,瘸腿老兵便滚过去,一枪扎进它膝弯。
枪头卡住。
尸傀反手一抓,铁刺直接洞穿老兵肩膀。
老兵疼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住牙。
“老子抓住它了!!”
程铁山一步冲上去,柴刀照着尸傀后颈狠狠劈下!
“咔!”
刀口卡进皮肉。
尸傀没倒。
程铁山眼睛一红。
“狗东西,还挺硬!”
他抽不出刀,干脆用肩膀撞上去,把尸傀顶得往后退。
三名老兵扑上去,用铁链套住尸傀脖子,硬生生把它拖倒。
第二具尸傀已经越过他们,直扑绞盘。
程铁山猛地回头。
“拦住!!”
断指老兵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
他张开双臂,直接抱住尸傀腰身。
铁刺刺进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双脚死死蹬住地面。
“你娘的……别想过去……”
尸傀抬手,刺穿他的肋下。
断指老兵吐出一口血,忽然低头,一口咬住尸傀手腕。
牙齿崩了。
他还在咬。
程铁山眼眶一下红透。
“老刘!!”
老刘满嘴是血,含糊地骂。
“喊你祖宗干啥……砍啊!”
程铁山咬牙冲上去,一刀砍断尸傀膝盖。
尸傀倒地。
可暗门里,又有脚步声。
不是尸傀。
是活人的脚步。
瓦剌兵。
……
虎牢关以南十五里。
沈十六第三匹马也快废了。
马口鼻喷血,蹄声却还在催命似的往前砸。
前方干河谷边,忽然闪出三道黑影。
弓弦声响。
三支箭直奔沈十六面门。
沈十六伏身,第一支箭擦着头顶飞过。
第二支被他拔刀劈断。
第三支扎进马颈。
战马悲鸣,向前扑倒。
沈十六借势腾空,落地时已在一名瓦剌哨探身前。
那人眼睛刚瞪大,喉咙便被绣春刀割开。
沈十六没有停。
他反手夺弓,弯弓搭箭。
“嗖!”
第二名哨探眉心中箭,仰面摔下马。
第三人转身要逃。
沈十六掷出绣春刀。
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线,直接穿透那人后心。
他走过去拔刀,在尸体衣襟上擦干血。
“挡路?”
沈十六声音很低。
“你们也配。”
他翻身上了哨探留下的马,刚要走,忽然看见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虎牢关巡夜队的字号。
沈十六眼神一冷。
“已经混到巡夜队了。”
他勒转马头,直奔虎牢关。
……
铁羊沟北侧山腰。
顾长清蹲在一处塌陷的石缝旁。
风从缝里往外吐,带着铁锈味和马粪味。
公输班把一根细竹管插进去,听了片刻。
“下面是空的。”
赵虎带人扛来湿柴、硫磺、辣椒粉和生石灰。
“顾大人,您说的烟料都齐了。”
顾长清看着那堆东西,点头。
“湿柴出浓烟,硫磺呛肺,辣椒粉刺眼,生石灰遇湿发热。”
赵虎咧嘴。
“听着就缺德。”
顾长清淡淡道:“对畜生不用讲礼。”
公输班已经把风箱架好。
“下面若有逆风,烟灌不进去。”
顾长清伸手感受石缝吐出的风。
“现在是往外出风。”
赵虎愣住。
“那不就灌不进去了?”
顾长清抬头看天。
“子时前,山谷风会转向。”
公输班看他。
“你确定?”
顾长清咳了两声。
“干河谷那一炸,把周围热气搅乱了。入夜后山体降温,风会倒灌。”
赵虎听得头大。
“大人,您直接说什么时候点火。”
顾长清抬手。
“再等一刻。”
赵虎蹲到旁边,搓了搓手。
“要不您先喝口热水?您这脸白得我心慌。”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赵将军。”
“啊?”
“你再说我脸白,我就让你下去验尸。”
赵虎立刻把水囊递过去。
“大人脸色红润,福寿绵长。”
公输班面无表情。
“你变得很快。”
赵虎一挺脖子。
“活命嘛,不丢人。”
顾长清刚接过水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是夜鸟。
是暗哨。
公输班抬头。
“有人来了。”
赵虎拔刀。
石壁上方,一道灰影无声掠过。
紧接着,十几名黑衣人从乱石后扑出。
为首一人戴着半张木面,手指细长,指尖缠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顾长清看见他手里的小铜铃,眼神一寒。
“活尸匠。”
那人声音沙哑,像骨头在磨。
“顾大人。”
“你毁了我的心血。”
顾长清站起身,把水囊递给公输班。
“你说错了。”
活尸匠歪了歪头。
顾长清裹紧狐裘,语气平静。
“我烧的是人渣。”
活尸匠笑了。
他手指一动,乱石后缓缓站起四具尸傀。
每一具,都穿着残破的虎牢守军甲。
赵虎脸色骤变。
“还有?!”
顾长清盯着尸傀后颈的银针。
“不是铁羊沟那批。”
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刚做的。”
活尸匠轻轻摇铃。
四具尸傀同时扑出。
赵虎怒吼一声,提刀迎上。
“护住顾大人!!”
刀光撞上铁皮。
火星炸开。
公输班一把把顾长清往后拽。
“你别逞能。”
顾长清踉跄半步,却盯着活尸匠脚下。
那人的左脚落地很轻,右脚略沉。
“右腿有旧伤。”
公输班:“什么时候了你还验人?”
顾长清低声道:“他跑不快。”
公输班一愣。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塞给他。
“等赵虎把尸傀引开,你砸他右腿。”
公输班低头看粉末。
“什么?”
“石灰。”
顾长清看向活尸匠,眼底冷得像刀。
“专治装神弄鬼。”
就在此时,山谷风忽然一变。
原本往外吐的石缝,猛地开始往里吸风。
顾长清眼神一亮。
“赵虎!”
赵虎一刀劈开尸傀手腕,回头怒吼:“在!”
顾长清指向通气孔。
“点火!”
活尸匠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许点!!”
他手指猛地一拉。
一具尸傀不顾赵虎刀口,直扑火堆。
顾长清却比他更快。
他捡起地上一支火把,直接扔进湿柴堆。
“轰!”
浓烟卷起,顺着倒灌的山风,疯狂钻进通气孔。
硫磺味、辣椒味、生石灰热气,一股脑灌入地底。
活尸匠嘶声尖叫。
“顾长清!!”
顾长清捂着口鼻后退。
“别叫。”
“下面的人听不见了。”
……
虎牢关地底甬道。
瓦剌兵刚冲出暗门,浓烟忽然从地下通道深处倒卷而来。
“咳!咳咳!”
有人捂住眼睛惨叫。
“眼睛!我的眼睛!”
尸傀不怕烟。
可操控尸傀的人怕。
藏在甬道里的无生道死士被呛得乱作一团,手里的天蚕丝失了准头。
一具尸傀刚扑到绞盘边,动作忽然一僵。
程铁山抓住机会,抱起一块石锁砸过去。
“咚!”
尸傀被砸得偏开半尺。
老兵们一拥而上,用身体把它压住。
程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
“谁在上面放烟?”
一个老兵边咳边笑。
“缺德得很。”
程铁山咧嘴。
“那肯定是顾大人。”
可下一息,暗门里传来更沉的脚步。
一名身高近九尺的瓦剌将领冲出烟雾。
他戴着铁盔,手持狼牙棒,双眼被烟熏得通红,却仍能辨路。
“开门!!”
狼牙棒横扫。
两名老兵当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
程铁山瞳孔一缩。
“拦住他!”
瓦剌将领大步冲向绞盘。
程铁山拖着柴刀扑上去,却被一脚踹飞。
他的背撞上石柱,嘴里喷出血。
瓦剌将领握住绞盘铁柄,开始发力。
千斤闸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虎牢关城门,动了。
程铁山趴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
“不能开……”
他挣扎着爬起来。
“不能开啊!!”
就在瓦剌将领第二次发力时,城门楼外忽然传来马蹄急停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箭垛翻入。
绣春刀出鞘。
刀光像一线冷月,贴着瓦剌将领的脖颈斩过。
血喷上绞盘。
瓦剌将领半颗头颅歪了下去,重重跪地。
沈十六落在绞盘前,玄衣染血,眼神冷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程铁山。
又看了一眼满地老兵。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刀。
“老程。”
“我来晚了。”
程铁山盯着他,嘴唇颤了颤。
忽然笑了。
“没晚。”
老兵抬起满是血的手,指向绞盘。
“门……还没开。”
沈十六转身。
暗门里,烟雾翻滚。
更多瓦剌兵正在冲出来。
沈十六缓缓抬刀。
“沈家军听令。”
一百多个老兵,有能站的,有跪着的,有趴在血里的。
他们同时抬头。
沈十六眼底杀意炸开。
“守门。”
“敢过线者。”
他一刀斩断地上一具尸傀的头颅。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