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轩在地下三层听到清理部队撤退的消息时，他正背靠着最后一个地脉抑制器喘气。
周围是十七个噬能体的残骸，焦黑的、扭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金属和血肉混合物。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肩脱臼，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不断渗血，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过来，最严重的是左眼上方一道豁口，血流了半张脸，视野都染成了红色。
但他还站着。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不能倒。倒下去就起不来了，这鬼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倒下去就真的完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欢呼声时，他愣了愣，然后靠着抑制器慢慢滑坐在地。疼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淹没意识，但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管应急治疗喷雾——是苏小柔特制的，加了双倍圣水精华。
嗤——
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刺骨的冰冷和灼烧感，但血止住了。他又掏出一卷绷带，用牙齿咬着，单手给左腿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
清理部队撤退了。他们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欧阳轩靠在冰冷的金属抑制器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战斗的画面：那些噬能体像疯狗一样扑来，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他用拳头，用脚，用身体每一处能用的部位反击。沃克留给他的“守护意志”在每一次挥拳时燃烧，那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灯。
但现在，灯油快干了。
他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在快速流失，意识在变得模糊。失血过多，加上精神力透支，昏迷只是时间问题。
“轩哥？能听到吗？”
是晓唐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努力想装成熟但掩不住紧张的声线。
欧阳轩勉强睁开左眼——右眼已经被血糊住了。“嗯……还活着。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观测台，和沈老师、墨菲斯督导在一起。晓月姐昏迷了，大灰重伤，但苏小柔姐姐说都能救回来。陆云舟哥也在抢救，林枫哥在监测数据……大家都还活着。”晓唐的语速很快，像是要把所有信息一口气说完，“轩哥，你呢？你还好吗？”
“好着呢。”欧阳轩想笑，但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一声抽气，“就是……可能需要躺一会儿。你们别下来，这里……还有点漏网之鱼没清理干净。”
这是假话。噬能体全灭了，但他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晓唐。少年已经承受了够多，不该再看到更多残酷的画面。
“可是……”晓唐犹豫了。
“没有可是。”欧阳轩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力一点，“听着，晓唐，我这边真的没事。你留在上面，帮沈老师他们。我休息几分钟就上去。这是命令，懂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晓唐说：“……我懂了。轩哥，你要小心。我等你上来。”
通讯中断。
欧阳轩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警觉像冰水浇头——刚才通讯中断前的最后半秒，他听到了什么？
很轻微的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而是从现实。就在不远处，某个黑暗的角落。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还有……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
不是噬能体。噬能体移动时几乎无声，攻击时才会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个声音更沉重，更……有智慧。
欧阳轩挣扎着站起来，背靠着抑制器，仅剩的左眼在黑暗中搜寻。地下三层只有应急照明的微弱红光，能见度不到十米。声音来自更深的黑暗，是通往废弃反应堆核心的通道方向。
那个方向……理论上应该被封锁了。陆云舟建立规则框架时，用权限锁死了所有危险区域的门。但如果是刚才的战斗破坏了结构，或者……
一个念头闪过。
激进派的残党。
那些疯子，在清理部队攻击、星门自毁程序启动的混乱中，可能趁机潜入了地下设施。他们熟悉这里，知道所有隐藏通道。
欧阳轩握紧拳头，但右手在颤抖。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刚才的战斗耗尽了他所有的体能，沃克留给他的守护意志也几乎燃烧殆尽。他现在还能站着，纯粹是靠意志力硬撑。
但如果真是激进派，而且不止一个……
他看向左手手腕上的监测手环。这是秩序之眼配发的标准装备，能监测生命体征、位置，还有……权限等级。他的c级权限标志在屏幕上暗淡地闪烁，旁边有一行小字：「能力使用限制中」。
限制。因为他只有c级，因为他“只有蛮力没有控制”，因为秩序之眼认为他“可能造成不必要的破坏”。所以他的手环被设置了限制器，一旦检测到他使用超出“安全阈值”的力量，就会自动注射镇静剂，强制昏迷。
很合理的规定。保护他人，也保护他自己。但现在，这个“保护”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四个？不，更多。
脚步声，交谈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可闻：
“确认目标在观测台……林晓月昏迷，陆云舟重伤，其他人分散……”
“优先清除核心威胁……那个女孩必须死……”
“地下三层有反应……可能是守卫……”
“处理掉。清理部队撤退了，但命令不变：净化必须完成。”
净化。又是这个词。欧阳轩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这些疯子，在见识了两个世界的人如何为生存而战、在见证了无数牺牲和守护之后，居然还想继续他们的“净化”。
他不能让他们上去。不能让他们去伤害晓月，伤害陆云舟，伤害晓唐，伤害上面所有人。
但他没有力量了。
不，他还有。
欧阳轩看向自己的拳头。很普通的拳头，布满老茧和伤口，没有任何特殊光芒，没有魔法纹路，没有科技改造。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拳头。
但这拳头，曾经在台风中拉住过即将坠落的同学。
曾经在训练场上打坏过十七个特制假人。
曾经在帝国内乱时挡在兰斯面前，接下叛军的刀剑。
曾经在地下三层，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摧毁了那些噬能体。
普通，但有用。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了他们。
五个人。穿着秩序之眼激进派的黑色制服，但制服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规则干扰枪，腰间挂着工程爆裂水晶，全副武装。
看到欧阳轩，五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半边脸有严重的烧伤疤痕，独眼里闪着冷酷的光。
“c级权限者，欧阳轩。”独眼男人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放弃抵抗，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你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赢。”
欧阳轩没说话。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放在还能支撑的右腿上，举起双拳——标准的格斗起手式。
“顽固。”独眼男人摇头，抬起手，“开火。然后继续前进。上面的人……一个不留。”
五把枪同时举起，枪口对准欧阳轩。
欧阳轩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在最后一刻，回想。
回想晓月第一次在台风中救人的样子，那时她还试图隐藏能力，但眼中的坚定藏不住。
回想陆云舟熬夜制定计划的黑眼圈，那么认真，那么可靠。
回想叶辰总是沉默但永远在最需要时出现的身影。
回想林枫对数据狂热的样子，虽然有时烦人，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回想苏小柔治疗伤员时温柔的眼神，那么小的身体里藏着那么大的力量。
回想沈老师的严厉，墨菲斯的死板，莉莉丝的虔诚，伊莎贝尔的冷静，兰斯和亚瑟放下成见的合作。
回想晓唐说“姐，我相信你”时眼中的光。
还有大灰。那头傻狼，明明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却总是跟着晓月冲锋陷阵。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在他闭上眼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沃克临死前留给他时的那种光，但更亮，更纯粹。
那是他自己的光。不是什么特殊能力，不是什么魔法天赋，就是最纯粹的、属于“欧阳轩”这个人的意志——想要保护重要之物的意志。
枪响了。
但子弹没有击中欧阳轩。
因为在枪响的瞬间，欧阳轩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深处，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存在。
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屏障，在他面前展开。
屏障只有一面墙那么大，刚好能挡住他。子弹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然后被弹开，没有一发能穿透。
独眼男人脸色一变：“规则屏障？不可能，你只是c级权限，而且监测显示你的精神力已经耗尽——”
“精神力耗尽了，”欧阳轩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但守护的意志，不会耗尽。”
他迈出一步。屏障随着他移动，始终挡在身前。脚步很慢，很沉重，但他没有停。
“开火！全力开火！”独眼男人下令。
五把枪疯狂射击。规则干扰弹、高能粒子束、甚至是小型的爆裂水晶，全部轰在金色屏障上。屏障表面泛起涟漪，光芒在变暗，但没有破碎。
欧阳轩还在前进。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缩短。五米，四米，三米……
“后退！拉开距离！”独眼男人意识到不对，开始后撤。
但已经晚了。
欧阳轩突然加速。不是身体的速度——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而是意志的加速。金色的屏障突然扩展，从一面墙变成一个半圆，将五个人全部笼罩在内。
然后，收缩。
不是物理的收缩，是规则的收缩。在屏障内部，所有攻击性规则被强制弱化，所有破坏性能量被自动净化。五个人手中的枪突然哑火，爆裂水晶失去光泽，就连他们体内的恶意和杀意，都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迅速消退。
“这……这是什么……”一个人颤抖着说，手中的枪掉落在地。
“守护的领域。”欧阳轩说，他已经走到独眼男人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在这里，只有‘保护’的意志能存在。而你们……没有这种东西。”
他伸出手，穿过屏障。右手握拳，朝着独眼男人的脸挥去。
很慢的一拳。以欧阳轩平时的标准，慢得像蜗牛。但在金色领域的加持下，这一拳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正确性”。
独眼男人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在守护意志的领域里，恶意和攻击性会本能地退缩、逃避、瓦解。
拳头击中下巴。
很轻的一声闷响。独眼男人向后倒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昏迷不醒。没有重伤，没有致命伤害，只是恰到好处地失去了意识。
其他四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战意也消失了。他们扔下武器，举起双手。
“我们……投降。”
欧阳轩没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金色领域，直到确认五个人都失去反抗能力，才缓缓收回力量。
领域消散的瞬间，他腿一软，向前栽倒。但有人扶住了他。
是晓唐。
少年不知何时下来了，脸色苍白，眼中含着泪，但努力支撑着欧阳轩的身体。后面跟着沈青禾和墨菲斯，还有几个秩序之眼的成员。
“轩哥……你……”晓唐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事。”欧阳轩想笑，但实在没力气了，“就是……有点累。你们怎么下来了……”
“晓唐说感觉不对，坚持要下来看看。”沈青禾说，她看着地上昏迷的五人和散落的武器，又看向欧阳轩，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做的很好，欧阳轩。超出想象的好。”
墨菲斯走到监测仪器前，检查了欧阳轩的手环数据，然后愣住了。
“权限等级……更新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从c级，直接跳到……S级。理由是：‘在无精神力、无特殊能力、且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仅凭守护意志展开规则领域，制服五名全副武装的激进派成员。意志强度超越现有评级标准，重新评估为S级。’”
S级。和晓月同级的权限。
欧阳轩扯了扯嘴角：“那是不是说……以后我打坏训练假人，不用扣分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晓唐焦急的呼喊，是沈青禾冷静的指挥，是墨菲斯在联系医疗队。
还有……手腕上，那个一直限制他的c级标志，碎裂，消散，重新凝聚成一个全新的、金色的S。
凡人之壁，守护之志。
有时候，最普通的人，能做出最不普通的事。
因为守护，从来不是强者的特权。
而是每一个心中有爱之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