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的触觉敏感度和决策能力提升了,”林辰分析,“可能是土壤中的某种微生物影响了植物神经信号的传递效率。”
“鸡毛菜”的变化更直观:它们不再长得又高又散,而是紧贴地面,抱团生长,叶片层层叠叠,形成一个个紧凑的“菜莲座”。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带着金属光泽的灰绿色,像一层天然的铠甲。
“这是……在模拟这里的‘害羞藤’的防御姿态?”秦雨博士推测,“它们感知到了环境中可能存在未知风险,选择了最保守的生长策略。”
云南“小雀辣”辣椒开花了。
花朵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紫红色,花心分泌的蜜露在夜晚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吸引了几只种植星本土的、发光的夜行小虫来授粉。结出的小辣椒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从青到紫再到红的渐变,辣度检测显示,比地球原版高出三倍,还带有一股奇异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感。
“辛辣物质是植物的防御性次生代谢产物,”林辰说,“辣度飙升,说明它‘认为’这个新环境威胁程度更高。清凉感成分……可能是对种植星夜间低温的适应性调整?”
“老汉瓜”西瓜的藤蔓变得异常粗壮,表皮甚至出现了木质化的倾向。
结出的西瓜只有拳头大,但瓜皮坚硬如石,敲上去有清脆的回响。切开后,瓜肉不是红色,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甜度极高,但汁水很少,更像是为了在干旱或营养贫瘠环境下储存能量和水分而“进化”成的形态。
“它把这里当戈壁滩了?”林晚星哭笑不得,“可我们浇的水足够啊。”
“可能不是水分问题,”李明远教授沉思,“是能量场。它可能感知到这里的光能和土壤能量过于‘活跃’且不稳定,所以采取了最保守的生存策略:强化结构,浓缩养分,准备‘持久战’。”
最令人震惊的是春小麦。它们没有抽穗,而是在生长中期,从茎秆的多个节位,同时长出了气生根,这些气生根试图扎入土壤,形成多点支撑。
麦穗不是长在顶端,而是分散在茎秆的不同高度,每个麦穗都极小,但颗粒异常饱满坚硬。
“这是在模拟禾本科植物在强风或重力不稳定环境下的抗倒伏形态。”李明远教授声音发颤,“可这里风力柔和,重力稳定……除非,它‘感知’到了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潜在的‘不稳定性’威胁。”
整个“地球作物特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而执着的“自我改造”氛围。
没有一株植物长得像它在地球上的样子,也没有一株植物表现出惊慌或枯萎。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重新定义自己该如何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生存下去。
观察员们每天记录数据,心情复杂。有科学发现的兴奋,也有一种莫名的、类似乡愁的怅惘。
“我好像不认识它们了,”秦雨博士看着那些银脉菠菜,“又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它们。”
林晚星蹲在田埂边,看着一株努力把叶片蜷缩成最紧实状态的鸡毛菜,轻声说:
“我们总以为是我们驯化了植物,是我们在选择让它们长成什么样子。”
“但也许,植物从来都有自己的智慧。只是在地球,环境相对稳定,它们不需要展示出来。”
“而在这里,当熟悉的规则全部失效,它们被抛入一片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星空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株鸡毛菜上方,没有触碰。
“它们身体里沉睡了几万年的、关于‘如何活下去’的全部记忆和潜能,苏醒了。”
“它们在用我们从未见过的语言,告诉我们:**
‘看,这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当家园不再是家园,当一切习以为常都变成陌生,我们依然知道,该如何扎根,该如何向着光,调整叶子的角度。’”
夕阳西下,为这片略显怪异的“地球作物特区”镀上一层金边。那些银色的叶脉、紫红的花朵、坚硬的瓜皮、多节的麦秆,在暮光中沉默伫立。
像一群被突然扔到异星战场的老兵。
褪去了在家园时的温顺模样。
露出了血脉深处,那份为了生存而战的本能。
与尊严。
实验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这些地球的老朋友们,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模样。
但每一个路过这片特区的人,都会放轻脚步。
仿佛怕打扰一场,沉默而伟大的。
重生仪式。
“地球作物特区”里最让人掉下巴的奇迹,发生在一小片看似最朴素的东北大豆身上。
这批大豆种子来自黑龙江五常,是最古老的“黄金豆”品种,豆粒小而圆,色泽金黄,以蛋白质含量高、豆香浓郁着称。播种时,李明远教授还念叨:“大豆最恋故土,换地方就容易‘水土不服’,产量和品质都下降。在这儿,能保住本分就不错了。”
结果,大豆用行动证明了:在种植星,“本分”这个词,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种子发芽的速度就异乎寻常。二十四小时破土,嫩芽不是常见的淡黄色,而是带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四十八小时后,藤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蔓延——不是往上长,而是贴着地面,像一张快速铺开的银色地毯,向四面八方辐射。
“这是……匍匐生长?”秦雨博士架起高速摄像机,“大豆是直立或半直立的,没见过这么‘躺平’的。”
“躺平”只是前奏。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耀大地时,所有匍匐的藤蔓仿佛接到了统一的指令,同时昂起尖端,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朝着天空刺去!
生长速度瞬间飙升。藤蔓不再遵循地球上的节律,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以每分钟数厘米的速度向上攀升。茎秆迅速增粗,表皮变得光滑坚韧,泛着金属般的银灰色光泽。更奇的是,藤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自动分生出细密的、毛发般的银色气根,这些气根不是用来固定,而是在空气中高速摆动,像无数微小的螺旋桨,似乎在对流层中捕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