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凌晨三点多,铝制品厂派来的两辆卡车才拉着初步分拣的麦乳精离开。
没有报废的需要重新检测后包装,已漏气报废的也需要细分处理,马口铁罐要回收的。
翻倒的卡车立正后还能开,翻下沟的卡车战损有点严重,两辆都被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拖着去修理厂回春了。
收尾工作差不多结束时,夏宝珠主动走到周大山旁边伸出手,“周组长,辛苦了,六七个小时咱们县里的同志一直忙前忙后,没有你们这批货损失更大。”
周大山脸上闪过不自在,忐忑地试探道:“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当应分的,就是雨棚搭得不及时,这次之后我们的队伍建设要紧抓了!”
他一开始确实没太上心,不就是翻了两台车,想着先来看看情况再安排。
没想到外贸局的领导会这么快赶到。
一照面他心里就打鼓了,这么年轻!
不是自己有能耐就是家里有能耐,哪个他都惹不起!
夏宝珠心领神会地笑笑,“不用太苛责同志们,雨棚搭得及时,配合也到位,给你们记一功。”
复东县这边是去上连港的必经之路,以后难免要打交道,周大山还用得上。
况且对下太苛责早晚会变成聋子瞎子,这是驭下的必修课。
周大山紧绷的肩膀一松,“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复东县全力配合!”
不是他狗腿,这么年轻的副厅,再过十年就了不得了!
夏宝珠微笑应下,向帮忙的同志们致谢过后,将所剩不多的扫尾工作交代给蔡学青就准备返程了,还有棘手问题等着处理。
张德发领着粮油食品处的王余光和胡见香挤在吉普车后排,三人都满脸愁容,包装怎么办?
夏宝珠没空理他们,到了塌方风险区见已经有人举着高明灯排查风险松了口气。
安全起见她还是让卡车绕道了,但她也担心刘秘书那边没安排到位,索性原路返回再看看情况,后半夜一直是毛毛雨,安全风险倒没那么高。
隔了会儿,宋渠重新坐上驾驶位,“小夏干部,叮嘱过了,他们排查完就疏通水沟。”
夏宝珠嗯嗯两声,“你把我们送乳品厂就回家吧,白天还有训练任务呢。”
宋渠职业使然能开车,但她只有“用车”没有“开车”的资格,不方便程度仅次于没有手机。
宋渠知道她有要紧事处理没说什么“先回家休息休息”的废话,“嗯,不用担心我。”
后座三人:没说什么亲密话但就感觉前面两位有些腻歪是怎么回事!
夏宝珠侧身询问,“余光同志,下一班近洋航线在周几?”
王余光回神,“周日,航程四五天,要是赶不上就悬了,下下班不一定能赶在月底前交货,目前能确认下一班有舱位。”
夏宝珠皱眉,已经周一了,还要考虑运输等突发情况,顶多还有五天重新包装。
时下的海运运力和后世不能比,上连港的运力优先保原油,其次才是外贸杂货,而且不满舱不发船的。
她转移目标询问:“张局,你前单位罐头厂那边能协调出铁听产期吗?”
马口铁罐又叫铁听,主要用于罐头、麦乳精、奶粉、果酱等高档食品上。
罐头厂在制罐厂肯定排着队,要是能将最近的排期借给乳品厂紧急生产一批麦乳精铁听,说不准来得及。
张德发叹气,“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排在下个月,就算排这周,罐头也等着出口,厂里也没多少库存。”
夏宝珠直接下结论,“你们三个的意思是,刀架脖子上也变不出铁听了?”
车内空气一滞,但没影响后座上的三人点头。
王余光满怀期待,“夏局,您能联系到制罐厂那边?”
夏宝珠语气平静,“能联系到我现在废什么话?”
马口铁是用镀锡薄板做的,上钢十厂专门生产镀锡薄板,之后国家再统一调拨给印铁制罐厂生产铁听。
辽阳省内压根没有铁听自产能力,目前主要用的是天津印铁制罐厂的铁听,她又不是神仙,什么都能联系到!
她哪能不知道乳品厂搞不到六百箱麦乳精的铁听,只是为了让厂里提前集思广益。
宋渠没忍住轻笑出声,他家小夏干部在工作中挺有压迫感的。
夏宝珠白了他一眼,继续捋思路,“那咱们就换个方向,不要死磕铁听了,别的包装呢?”
王余光被怼后尬笑两声,被骂就骂两句吧!谁让这事儿应该他处理呢。
“以前用过出口级牛皮纸筒和瓦楞彩盒,但这都是淘汰的,再拾起来就怕港商不认这个。”
“瓦楞彩盒?怎么密封?”
“内装用聚乙烯食品袋,这种包装成本比马口铁罐低很多。”
夏宝珠若有所思,“不能用淘汰的,想让广兴行认账,只能升级新包装。”
香港广兴行是食品贸易商行,广交会常客,主要给香港百货公司、解放杂货店、酒楼礼饼铺等供货。
她和老板陈鉴全算不上多熟但有过交流,相当精明的左派商行话事人。
到了乳品厂见到革委主任梁永福,确认更换铁听包装无望后,她没再强求。
“梁主任,你放心,运输造成的损失不会让厂里承担,你让车间卯足劲生产损耗的麦乳精吧。”
出口产品商检过关后,外贸局就会收购,物权已经转移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计划经济体制下,乳品厂重新配合生产是应该的,但损失不该由厂里承担,否则就等于让厂里收一批原料产两批货,工人们肯定要磨洋工反抗的。
梁永福松口气,不让厂里揽成本就行。
他就怕局里将屎盆子扣他们头上,强行怪他们生产慢导致交货期紧张才出意外,毕竟以前还真有这种事情。
他脸上的微笑真诚了几分,“夏局,咱们要研究替代包装是吧?我派人去请包装车间和供销科的同志。”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都凌晨五点多了。
“梁主任,都熬了一夜,这样,劳烦你安排间会议室让我们休息两个小时,八点咱们准时开会,再加上工艺科和储运科吧,一次性讨论清楚。”
梁永福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厂里有招待所,很简陋,各位将就休息会儿。”
瞌睡死他了!领导不来他哪敢睡!